第三节 五弦琵琶，消失在历史褶皱，重奏于当今盛世

在音乐的世界里寻找丢失的那根弦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历史上各民族、各地区的文化多元共生、和而不同、美美与共，成就了灿若星辰的中国民族乐器。单论弦数，就有一根弦的独弦琴，两根弦的胡琴、马头琴，三根弦的三弦，四根弦的阮咸，六根弦的吉他，甚至七根弦的古琴。那么，琵琶有几根弦，四根还是五根？其实都没有错，因为在古代，四弦、五弦的琵琶都曾广泛流传。可惜随着战火纷飞、朝代更替，五弦琵琶和很多珍贵的乐器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有关四弦琵琶的论著有很多，这里就聊聊五弦琵琶吧！

1985年，我去日本参加“丝绸之路”音乐会，在电视上看到了号称日本正仓院国宝之一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这把琵琶是唐朝宫廷送给日本圣武天皇的国礼，也是唯一现存于世的唐朝五弦琵琶，被称为“日本收藏的十大中国文物”之首。

这件稀世珍宝制作精良、用材考究，琴身采用紫檀木制成，直项，琴轸分列琴头两侧，左二右三，前有骑驼人

抚弹琵琶图，后面背板有螺钿镶嵌的花纹，美轮美奂，盛唐时的丝路风情随之扑面而来。我大为震撼：原来古代还有五根弦的琵琶！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就是我们的国宝，一定要把它请回来，让它重回故土、重放异彩！

也正因这次际遇，复原五弦琵琶就成了我的“执念”。翻阅史料后，我发现作为中外文化交流的产物，琵琶自两河流域、恒河流域经丝绸之路传入我国后，在华夏大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从魏晋到大唐，四弦琵琶与五弦琵琶齐头并进、交相辉映。可为什么到了北宋，五弦琵琶却逐渐失传了呢？原因成谜，我推测，可能是因为五弦琵琶后期多在宫廷内演奏，如杨贵妃所用之琴以及唐明皇赠送给日本的国礼都是五弦琵琶（国礼中也有制作精良的四弦琵琶）；而四弦琵琶则更多植根于民间，就像《琵琶行》中写的“四弦一声如裂帛”，其中的歌女用的就是四弦琵琶。

复原五弦琵琶之路可谓艰辛。毕竟音乐不像绘画和雕塑一样可以保留，古代的声音、定弦我们无从知晓，再加上20世纪80年代没有网络，要想获取权威资料相当不易。况且，我当年才22岁，是济南军区前卫歌舞团的一名文艺兵，部队管理非常严格，我只能利用节假日的业余时间去研究五弦琵琶。

那时，我一有空就去拜访制琴师傅和专家学者，但是大家普遍认为“四根弦对称，五根弦怪怪的”“我们跟师傅学做的都是四弦琵琶，就没见过五弦的”。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无数次的寻觅沟通，我终于在江苏常州找到一位制琴师傅。我和他聊我的心愿，讲恢复五弦琵琶的意义，为他个人专门举办VIP专场演奏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师傅终于被我的真情打动，决定“做一把试试看吧”！

别看只多一根弦，工艺却比想象中复杂得多。琴体的长度要加大，弦距要缩小，面板、山口及覆手的拉力要增加，琴腔内的音柱也要相应地调整，这些制作上的难题都解决了之后，接下来的问题是：第五根弦要加在哪里呢？里弦？外弦？还是中间？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后来我从上海音乐学院叶栋教授破译的敦煌曲谱中发现：唐朝五弦琵琶的定弦是多种多样的，每首曲目根据不同的需求定弦。我茅塞顿开，于是在四弦琵琶的基础上多加了一个低音。用《十面埋伏》举例，多了低音后，音色更有张力，演奏出来的擂鼓声、厮杀声更加震撼、层次更加丰富。经过反复调试，当代五弦琵琶的1.0版本终于问世！

当时的制作尽管略显粗糙，音色也不尽如人意，但基于这个雏形，我们就可以逐一解决“加弦后如何定弦”“定完弦怎样弹奏古今乐曲”等问题了。复原过程中，我们又了解到古代五弦琵琶的造型非常丰富，仅敦煌壁画中就展示了十几种。于是，我又与南北制琴大师共同制作了直项琵琶、曲项琵琶，龙头琵琶、凤尾琵琶，让大唐盛世那些彰显个性、精美绝伦的五弦琵琶重现于当代。

“千呼万唤始出来”，终于，在我和同伴们的坚持下，我们把这根承载文化交流、记录文明基因的历史之弦、艺术之弦给续上了。于我而言，能为我国乐器史填补上这一页，是我的责任和使命，更是我莫大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