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狮子 女巫和魔衣橱(10)

不久之前，他们已经不再沿着大河的岸边走，要稍微向右转一点点（也就是靠南面一点），好能到达石桌那里。虽然这不是他们预想的路线，可是融雪开始之后，他们已经不能再顺着河流溪谷走了，因为积雪融化之后，大河很快就要泛滥了——气势恢宏、奔腾咆哮、如雷鸣般的黄色洪水——那样一来，他们的路就会被水淹没。

现在太阳已经西沉，阳光越发地红了起来，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各种花朵也准备拢起花瓣。

“已经不远了。”海狸先生说着，开始领着他们沿上坡路走，攀爬过一片长得厚厚实实、松松软软的苔藓地，疲惫的双脚踩在上面非常舒服，这里只稀稀疏疏地长着一些参天大树。经过漫长一天的跋涉，刚才这段爬坡可把众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在露茜心里怀疑，若不好好歇息一下，自己是不是真能爬到顶的时候，大家忽然发现已经到顶了。环顾四周可以发现——

他们正站在一块绿色的开阔空地上，从这里俯瞰，你可以看到森林向各个方向延伸开去，望不到边际——除了正前方。在遥远的东边，有什么东西正在一闪一闪地晃动着。“天哪！”彼得小声对苏珊说，“是大海！”在这山顶的正中央，就是石桌。这是一块灰石做成的巨大冰冷石台，四角上由四块垂直的石柱支撑着。石桌看上去年代久远，周身刻满了奇怪的线条和图形，大概是某种未知语言的字母。看着这些线条图形，让人不由得产生一种很好奇的感觉。接下来，他们看到了搭在空地一边的一个大帐篷。这顶帐篷十分令人称奇，特别是在落日余晖的照射之下更显奇妙，它的四周像是用黄色的丝绸围了起来，深红色的绳索，象牙白的桩子；帐篷的一个桩子上竖着一面旗帜正随风飘扬，上面绣有一头腾空而起的红色雄狮，这来自遥远海边的风也轻轻吹拂在他们的脸上。他们正在盯着帐篷看时，只听到从右方传来一阵音乐声，他们转向那个方向，看到了他们此次前来正想要见到的那一位。

阿斯兰此刻站立在一群动物正中，簇拥着的动物们围绕在他的周围，呈一个半月形。其中有三位树女人和一位水井女人（在我们的世界里她们通常被称作森林女神和水泽仙女），身上都带着弦乐器，音乐声就是她们演奏出来的。还有四匹身形高大的半人马，其中马的部分像是英格兰高大的农场马，而人身的部分像是表情严厉却很漂亮的巨人。此外，还有一头独角兽，一只人头牛，一只鹈鹕，一只鹰和一条大狗。阿斯兰的身旁站着两头豹子，其中一头拿着他的王冠，另一头扛着他的大旗。

至于阿斯兰，海狸夫妇和孩子们看到他就在眼前，却不知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从没到过纳尼亚的人们，可能会觉得一个东西不可能同时既善良又可怕。如果孩子们也曾经是这么想的，那么现在，他们这种想法可就要被推翻了。因为当他们打算看看阿斯兰的脸时，只是瞥了一眼那金黄色的鬃毛和那双炯炯有神、高贵中透着威严、震撼慑人的眼睛，他们就发现已经不敢再直视他了，全都害怕了起来。

“去啊。”海狸先生小声地说。

“不，”彼得也小声回答，“你先去。”

“不可以，亚当的儿子要走在我们动物前面。”海狸先生又低声跟他说。

“苏珊，”彼得悄悄转向了苏珊，“你去怎么样啊？女士优先。”

“才不要，你是年龄最大的。”苏珊轻声说。很显然，他们越是这样犹豫迟疑，就越感觉尴尬。最后彼得觉得还是得自己出头。他拔出宝剑，举起来致意，慌里慌张地对其他人说，“过来啊，你们也要齐心协力。”然后走向狮子说：

“我们来了，阿斯兰。”

“欢迎你，彼得，亚当的儿子。”阿斯兰说，“欢迎，苏珊和露茜，夏娃的女儿们。还有，欢迎你们，海狸先生和海狸夫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雄厚，似乎把他们心中的烦乱不安一并消除了。他们现在感到很开心、很平静，站在这里一句话不说也不觉得尴尬了。

“怎么看不见第四个人？”阿斯兰问。

“他打算背叛他们，加入白女巫一方，阿斯兰。”海狸先生说。

彼得下意识地说：

“其中一部分是我的过错，阿斯兰。我对他发脾气，我想这也促使了他去做错事。”

阿斯兰什么话都没说，既没原谅彼得，也没指责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彼得。看上去每一个人似乎都没有什么话要说了。

“求你了，阿斯兰，”露茜说，“我们有没有办法救艾德蒙出来啊？”

“所有事情都会解决，”阿斯兰说，“但是，事情会比你们想象得更要艰难。”他接着又沉默了片刻。直到那一刻之前，露茜还在一直想着他这张脸看起来是多么高贵、坚强和安详，可现在，她突然觉得他的脸上也有忧伤。然而很快，忧伤的表情就消失了。狮子抖抖颈上的鬃毛，拍一拍前爪（“如果他不知道怎么长出这些绒毛，真是好吓人的爪子啊！”露茜心想），说：

“现在去准备好宴席吧。女士们，带夏娃的女儿们去帐篷里，好好服侍她们。”

女孩子们离开之后，阿斯兰把他的爪子搭在彼得的肩上——尽管爪子很多绒毛，却也感觉非常沉重，他对彼得说：“来，亚当的儿子，我带你去看一眼远处的一座城堡，你将在那里成为国王。”

彼得的剑仍然拔出在外，他一手持着剑柄，跟随狮王来到山顶的东边缘。一幅美景呈现在他们的眼前。他们身后是正在落山的太阳。他们脚下的整片土地都笼罩在晚霞之中——森林、山丘、溪谷，还有那一条似银蛇般蜿蜒而去的大河下游。越过这些美景，在数英里以外是大海，大海的尽头就是天边，天空中布满了云朵，在落日的映照之下，呈一片玫瑰的色彩。可是，就在纳尼亚的大地和海洋交接之处——其实也就是大河的入海口，在一座小山上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它闪着光，因为这是一座城堡，所以阳光自然会从所有的窗子上面反射回来，投往彼得和落日的方向。不过对彼得来说，它就像是点缀在海岸边上的一颗巨星。

“年轻人，”阿斯兰说，“那里就是有着四尊宝座的凯尔帕拉维尔城堡，你要坐上其中一尊成为国王。我把它指给你看，是因为你在兄弟姐妹中年龄最长，你将是高于其他所有人的大国王。”

彼得又一次没有说话，因为那一刻，一种奇怪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像是一只军号，不过声音更加雄厚。

“这是你妹妹的号角。”阿斯兰用低沉的声音告诉彼得，如果说觉得一头狮子呜呜的并不算无礼的话，这声音低得几乎就是在呜呜着说话。

一时之间，彼得没有听明白。接着，当他看到所有其他的动物都开始向前冲，听到阿斯兰挥起爪子说“后退！让王子来初显身手吧”，他这才明白，于是开始拼命地跑向那个帐篷。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幅骇人的景象。

水泽仙女和森林女神们逃散到了各个方向，露茜正竭力地跑向他，两条小短腿尽可能飞快地倒腾着，脸色像纸一样煞白。然后他看到苏珊猛地冲向了一棵树，翻了上去，后面一头巨大的灰色野兽在追着她。一开始彼得以为那是一只熊，后来他看着像是一只阿尔萨斯狗，虽然对于狗来说它的体型实在是太巨大。接着他才意识到那是一只狼——一只两条后腿站立着的狼，它的前爪扑向了树干，凶猛地咬着、咆哮着。它后背上的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苏珊只爬到了第二个大树干，便没能再往高处走了。她的一条腿荡在下面，离那口疯狂撕咬的牙齿只有一两英寸远。彼得纳闷为什么她不爬得再高一点，或者至少也要抓得更牢一些啊。接着他明白了，苏珊就要晕过去了，她要真晕过去的话，马上就会掉下来。

彼得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么勇敢，说实话，他觉得自己都快要吐出来了。可是即便这样，也无法改变他必须去面对的现实。他径直冲向了那头野兽，举起剑对准它的一侧猛砍下去。可是这一剑连碰都没有碰到狼，它像闪电一样转过身来，两眼火红火红的，张开血盆大口愤怒地嚎叫着。要不是这只狼气急败坏地嚎叫一通，恐怕它早就一把掐住了彼得的喉咙。事实上——尽管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彼得根本来不及思考——不过他刚好得空弯下身来，用尽全力狠狠地把剑刺向这头猛兽的前腿之间，直插进它的心脏。接下来的一刻，就如同身处一场噩梦中一样恐惧、慌乱。他手拿剑柄不停地拖着、拽着，这只狼看起来既不像活着也不像死了，露出的獠牙撞击着他的前额，到处都是血淋淋的，沾着热气和狼毛。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这只巨兽已经死了，这才把剑拔了出来，站直身子，把脸上、眼睛上的汗珠擦掉。他觉得满身疲惫。

稍后，苏珊从树上跳下来。两人到了一起，她和彼得浑身都在颤抖着。我是不会说两人见面没有亲吻、没有哭泣的。不过在纳尼亚，谁也不会觉得你那样做很糟糕。

“快！快！”阿斯兰的声音在呼喊着，“半人马！老鹰！我看见树林里还有另一只狼。那边——你身后，它刚逃跑。你们都跟上它。它是要去找它的女主人。这刚好是你们找到女巫的机会，把亚当的另一个儿子解救出来。”旋即，伴随着轰隆的马蹄声和振翅声，十几只动作最迅速的动物消失在了逐渐暗下去的夜色之中。

彼得仍是上气不接下气，他转过身发现阿斯兰就在自己身边。

“你忘了擦干净你的剑。”阿斯兰说。

还真是。彼得望向手中的剑，看到上面已经被狼毛和血渍弄脏了，不禁红了脸。他弯下腰，在草地上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在自己的衣服上面蹭干。

“把剑递给我，然后跪下，亚当的儿子。”阿斯兰说。彼得照做之后，阿斯兰用剑的背面拍了一下他，说，“起来吧，屠狼勇士彼得阁下。听着，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要记得把你的剑擦干净。”

现在我们得回头说说艾德蒙了。被迫跋涉了好远好远的路，他觉得任何人都不能走得比这更远了，女巫终于在一个幽暗的溪谷里停了下来，这里到处都被冷杉树和紫杉树掩映着。艾德蒙瘫软下去，脸朝下扑在了地上，什么也不想做，假如他们俩让自己这样静静地躺着，他甚至都不在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实在是太累了，都没注意到自己有多饿，有多渴。女巫和小矮人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讨论着：

“不，”小矮人说，“现在已经没用了，噢，女王陛下。到了现在，他们肯定已经到达了石桌。”

“或许狼会闻出我们的气味，带点消息过来。”女巫说。

“就算他来了，也不可能是好消息。”小矮人说。

“凯尔帕拉维尔的四尊宝座，”女巫说，“如果只有三尊坐上了人会怎么样？那样，预言就不会应验了。”

“既然他现在已经来了，这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小矮人说。即使现在，他也不敢在自己的女主人面前提阿斯兰的名字。

“他不会待太久的。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可以在凯尔城堡捉住其他三个。”

“看来留着这个活口，”小矮人说，“可能会更好，”（他说到这儿，踢了踢艾德蒙）“好跟他们讨价还价。”

第十三节 宇宙之初的深奥魔法

“没错！就先留他这条小命。”女巫轻蔑地说。

“那接下来，”小矮人说，“我们最好马上开始行动。”

“我要在石桌那里完成这件事。”女巫说，“那个地方最合适了，一直以来都是在那里完成的。”

“在石桌能再次派上合适的用场之前，可需要好长一段时间呢。”小矮人说。“是的。”女巫说。接着又说了句：“好了，我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一只狼嚎叫着冲了过来，奔到他们这边。

“我看到他们了。他们全都在石桌那里，和他在一起。他们杀了我的头领毛格林。我躲在丛林里，看到了整个过程。是其中一个亚当的儿子杀的它。快逃啊！快逃啊！”

“不，”女巫说，“我们没必要逃。动作快点，去召集所有我们的人火速来这里见我。唤上所有的巨人、狼人，以及站在我们这一方的树精。叫上食尸鬼、妖怪、食人魔、牛首怪。再叫来残虐怪、老巫婆、幽灵和毒菌人。我们要准备战斗。什么？我手中不是还有魔杖吗？就算他们来了，这群家伙会不会变成石头？赶紧出发，趁你去的这段时间我这里还有点小事要处理。”

巨兽低头领命，转身飞奔离去。

“现在！”她说，“既然我们没有桌子——让我想想看。我们最好把他绑在一个树干上。”

艾德蒙发现自己被强行拽了起来。接着，小矮人让他背靠着树，牢牢地绑住。他看到女巫脱下了她的斗篷。她的双臂在斗篷下裸露着，极白。因为这两条胳膊实在是太白了，所以他能看到，不过其他的就看不见了，在溪谷里被浓密的树荫遮着，光线太暗。

“准备好牺牲品。”女巫说。小矮人解开艾德蒙的衣领，把衬衫向脖子后面折去。然后他抓住艾德蒙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拉，这样艾德蒙不得不抬起下巴。接着，艾德蒙听到了一种奇怪的霍霍声，一时想不起来这是什么。紧接着他明白了，那是正在磨刀的声音。

就在那时，他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了震天的喊声——马蹄的轰隆声和翅膀的拍击声——女巫的尖叫声——混杂在他的周围。接下来他发现自己被松绑了，强壮的臂膀圈起了他，他听到一个响亮、和蔼的声音似乎在说：

“让他躺下来……给他点儿酒……喝了它……躺着别动……你马上就会没事了。”

然后他又听到了人们说话的声音，这次不是在对他，而是相互间说着。他们大概是在说：“谁抓住女巫了？”“我以为你抓住了她。”“我打掉她手中的刀之后就没有见过她……我在追小矮人……你是说让她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