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木克(1)

我的故乡尼采埃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在这个地方有一个人非常出名，他的名字叫小木克。因为他，我还被父亲狠狠地打了一顿，直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小木克的个子非常矮小，只有一米多一点，但头部却很大；他一个人住在一所空旷的大房子里，吃住都在屋里，一个月时间出门一次；只是到中午的时候才能看见他家的烟囱冒烟，否则，城里的人真不知道他还活着，只是有人在晚上偷偷看到他。看到他在房子的平顶上来回踱步，从街上望上去，就只看见一个大人头在屋顶上来来去去。我和小朋友们都十分顽皮，喜欢作弄人和取笑人，所以每当小木克上街，我们就像过节一样。我们在他家门口集合等他出来，等到门一打开，先出来的是一个大头，包着比头还要大的缠头巾，随后才是小小的身体。他身穿一件破旧小大衣和一条宽大的裤子，腰系一条阔带，上面挂着一把长剑，当人们见到他这身打扮时，常常会被弄糊涂，究竟是木克挂在长剑上，还是长剑挂在木克身上。他一出现，我们的欢呼声马上响彻云霄，我们把帽子掷向空中，疯狂地围着他跳起舞来。小木克却一本正经地朝着我们点点头，表示敬意，随即慢慢向街上走去，他的脚在街上噼里啪啦响着，原来他脚上穿着一双又宽又大的拖鞋，这种拖鞋你在别的地方休想看到。我们小孩跟在他后面，一边跑一边喊：“小木克啊，小木克！”我们有时为了向他致敬，还冲他唱有趣的小曲呢：

小木克，小木克，住的却是大房子，四个星期出次门，乖乖小矮子，有个大头像座山。

回过头来看一看，快把我们来追赶。

我们就这样经常和他开玩笑。我得承认，这对我来说是件很不光彩的事情，因为我对他玩笑开得有点过分，我经常去拉他的小大衣，有一次竟还去踩他的大拖鞋，害得他四腿朝天，躺在地上。我当时开心得不得了，后来看到小木克朝我家里走去，才觉得事情不妙。他当真走进我家，呆了好些时候。我躲在大门旁看见我父亲送他出来。我父亲恭恭敬敬扶着他，到了门口又连连鞠躬和他告别。我心里非常害怕，躲在那里好久不敢露面。后来肚子饿得受不了，才规规矩矩低着头走到父亲跟前准备挨打。“我听说，你得罪了那位好木克，是吗？”他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我要讲一讲木克的故事，听了以后你就再也不会取笑他了。不过讲故事之前和讲故事之后你都得按照‘老规矩’接受处罚。”那老规矩就是拿起他那根长长的旱烟杆，把上面的琥珀烟嘴捻下来，然后不多不少狠狠揍我二十五下。

他打完二十五下，便开始仔细给我讲小木克的故事。

小木克其实叫木克拉。他的父亲在尼采埃是一个很有声望的人。他的生活也很孤独，几乎和他儿子一样。他很不喜欢这个儿子，因为他生得这样矮小，感到脸上无光，把他关在家里，什么也不教他。小木克到了十六岁时还是个惹人发笑的小孩儿，他父亲是个很严肃的人，经常责备他，说他早就该学点大人样子了，不能老是这样傻里傻气。

木克的父亲有一天不巧摔了一跤，摔得很重，不久就死了，撇下这个小木克，既没钱又什么也不懂。

没有良心的亲戚们把这个可怜的孩子赶出了家门，叫他到外面去闯闯，寻找自己的幸福。小木克回答他们说，他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只求给他一套父亲的衣服。亲戚们答应了他。他父亲是个高大的胖子，这套衣服对他很不合适。但木克很快就想出办法来，他把太长的地方剪短了再穿上。但是那身衣服还是又宽又大，穿在身上难看得要命，后来他穿的衣服都是这个模样。那块大包头布，那条阔腰带，那条大裤子，那件蓝色的小外套，都跟他父亲当初留给他的一模一样，他当初就是这样一身穿戴，毖那柄长长的大马士革剑系在腰带上，握着一根小木杖，出门游历去了。

他一出门游玩就是一天，想寻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他每看到一块在太阳光里闪闪发亮的碎片，便小心翼翼地拾起来，塞在怀里，以为这会变成最最珍贵的宝石。他看到远处一座伊斯兰教堂的圆顶像火光一样在发亮，他还看见一片湖光像镜子一样在闪烁。他满心欢喜地跑过去，以为来到了一处仙境。可是走近了一看，唉！这些幻想都消失了。这时他觉得饥肠辘辘、精疲力尽，似乎到了死亡的境界。他就这样走了两天两夜，又饥饿，又伤心，寻找幸福的信心丧失了。田野里的草根是他惟一的食物，坚硬的土地是他夜里睡觉的床辅。第三天早晨，他在一块高地上望见一座大城市，城墙上悬着半轮明月，房屋上闪耀着彩色的旗帜，似乎在向小木克招手。他喜出望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地方看，看得出了神。“不错，小木克一定会在那里找到他的幸福，”他自言自语说着，竟忘了自己的疲劳，高兴得跳了起来，“幸福一定在那里，不用到别的地方去找了。”他打起精神，朝城市走去。那城市看起来很近，他却一直走到中午才到达。他的两条小腿实在累得不听使唤了，因此不得不在一棵棕榈树的阴影下休息一会。最后，他到了城门口。他整理一下小外套，裹好包头巾，松松腰带扣，把那柄长剑斜插在里面。后来，他又跺了几下脚，想去掉鞋上的尘土，然后握着小手杖，径直向城里走去。

他穿过几条街道，可是没有一个人家给他开门，像他所想的那样向他喊道：“请进，小木克，来吃一点东西吧，让你的两条小腿休息一下。”

他走过一座高大而又华丽的房子，看出了神，这时一扇窗子突然打开了，有一个老太婆伸出头来，带着沙哑的嗓音喊道：

“请过来，请过来，我煮好了稀饭，准备了菜，请来喝个痛快，邻居们，请过来，我煮好了稀饭。”

霎时房子的大门开了，小木克瞧见一群狗和猫跑了过去。他踌躇了一会儿，不知要不要接受这个邀请，后来他决定还是进去。恰巧有几只小猫从他面前经过，他就跟在后面，他想小猫一定知道厨房在哪里。

小木克走上楼梯，遇见了那位把头伸出窗外的老太婆。她很不高兴地问小木克要干什么。“你不是邀请大家来喝稀饭吗？”小木克回答说，“我饿得实在受不了啦，所以你一招呼，我就过来了。”老太婆笑着说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奇怪的伙计？全城的人都知道，我没有请什么人来吃饭，只请我喜欢的这些猫，有时还请邻居的猫狗来给它们作伴，正如你现在所看到的那样。”小木克告诉老太婆，自从他父亲去世之后，生活非常艰苦，请允许他今天和猫一起吃一顿饭。老太婆听小矮子说得可怜，心就软了，同意让他和猫一起作客。等到他吃饱喝足之后，老妇人对他又仔细观察了半晌，这才说道：“小木克，那你就留在我这里干活吧，活一点也不累，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小木克觉得猫食很好吃，便答应了下来，做了阿哈夫契太太的佣人。他的工作很轻松，阿哈夫契有两只雄猫和四只雌猫，小木克每天早晨给它们梳毛，搽香油。太太出门，他就照顾那些猫，吃饭的时候，把饭碗端到它们面前，夜间把它们安置在绸子做的软垫上，盖上绒被。家里还有几只小狗，他也一样侍候，不过不像侍候猫那样费事，因为阿哈夫契太太光把这些猫爱护得像亲生孩子一样。

小木克在那里的生活还是感到很孤单，和在自己家里没有什么两样，除了那位太太，他整天看到的不是狗便是猫。开头，小木克过得还不坏，他吃得饱，睡得暖，老太婆对他也很满意。后来那些猫渐渐放肆起来，老太婆一出门，它们就像发疯一般在房间里乱蹦乱跳，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还打碎了一些细瓷碗盏。可它们一听到楼梯上有老太太的脚步声，便赶紧跳到软垫上躺下，还摇着尾巴欢迎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阿哈夫契太太看到房间里乱七八糟，便生气了，责怪小木克，不管小木克怎样辩解，她也不相信，她只是认为猫才是最忠实可靠的朋友。

小木克非常伤心，他在那里没有找到自己的幸福，便决心不再替阿哈夫契太太做帮工。

可他上次出门，尝够了身上没有钱的滋味，所以他想先把主人一再答应他而始终没有给他的工钱想方设法要到手。阿哈夫契太太家里有一间房子一直锁着，里面是什么样子他一点也不知道，不过他常常听到老太太在里面叽哩咕噜，不知搞些什么名堂，他想弄到旅费，自然而然想到那房间里说不定藏着财宝。可是那扇门锁得严严实实，他没法进去。

一天早晨，阿哈夫契太太出门去了，一只小狗忽然来咬他宽大的裤子，好像要他跟着它走。原来那只小狗经常受到主人的虐待，小木克非常爱护它，因此小狗跟他很亲热。小木克喜欢跟小狗玩，便跟着它走。一会儿，小狗把他带到阿哈夫契太太卧室里的一扇小门跟前，小木克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扇小门，这时门虚掩着，小狗走了进去，小木克跟在后边。使他感到意外的是，他发现那就是他想进去的小房间。他心里别提有多么高兴啦！他四下里探索，想找到钱，可是很失望，到处都是破旧的衣服和奇形怪状的器皿。其中有一件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只水晶罐子，上面刻着美丽的花纹。他把它拿在手里，转来转去，仔细察看。不料他没有注意到罐子上面有一只盖子没有盖紧。他一不留神，盖子掉在地上，被摔得粉碎。

好一阵子小木克吓得不敢动弹。现在的一切决定了他必须赶快逃走，否则老太婆会把他打得半死的。他决心去旅行，但是他还向四周打量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好在路上使用。他忽然看见一双其大无比的拖鞋，这双拖鞋虽然不好看，可他自己那双已经不能再穿了，而且他觉得穿上这双大拖鞋，人家就不会当他是小孩了。于是他赶快脱下自己的那双小鞋，把脚伸进了大拖鞋。房间角落里还有一根狮头手杖，他也随手拿着，匆匆走出房间。他慌忙来到自己的房间里，穿上小外套，戴上父亲的头巾，把长剑插在腰里，便跑出屋子逃到城外去。

他害怕老太婆从后面追上来，出了城后，头也不回地一直往前跑，直到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才停下来休息一下。他长那么大，还没有跑得那么快过，他觉得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拉着他向前跑，没有法子停下来。最后他才明白，原来那是拖鞋在作怪，拖鞋在带着他向前飞驰，他想尽方法要停下来，可就是停不下来。最后他毫无办法，只得学马夫的腔调吆喝道：“吁——吁，站住！”拖鞋停住了，小木克筋疲力尽倒在地上。

他对这双拖鞋喜欢得不得了。他觉得在老太婆那里没有白干活，这双拖鞋可以帮他到世界各地去寻找幸福。尽管小木克万分高兴，还是睡着了，他那小小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了那沉重的大头。他在梦中又见到那只帮他找到这双拖鞋的小狗，小狗对他说：“亲爱的小木克，你还不明白那双拖鞋有多神奇。听着，你只要穿上它用脚后跟把身体转三圈，你就可以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你用这根手杖还可以去寻找财宝。遇到有金子的地方，它会在地面上敲三下，在有银子的地方，它会在地面上敲两下。”小木克做了这样一个梦醒来之后，觉得很奇怪。决心马上试它一试。他穿起拖鞋，提起了一只脚，用另一只脚后跟转了一圈，结果小木克跌倒了，你想想穿这样一只其大无比的拖鞋转三圈，开始谁也办不到，况且小木克有一个沉重的大头，要想平衡身体就更加难了。

可怜的小木克接二连三地摔跤，但他摔倒后，便爬起来，又重新开始，他的功夫没有白费，终于他能站在鞋跟上像轮子一样旋转了，这时他心里想到附近一个大城市里去——那双拖鞋立刻带着他升向空中，像疾风一样穿过白云。小木克还没有定下神来，已经站在一个很大的市场上了，那里摆着不少货摊，人群川流不息。他起先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后来想想觉得不如到一条清静的街道上去较为安心，因为市场上时常有人踩住他的拖鞋，好几次差点把他绊倒，还有他那柄长剑也时常碰痛人家，差点挨打。

小木克开始认真思索起来，怎样才能利用手中的小木杖把钱搞到手呢？当然不得已的时候，他也可以在人家面前显显自己的本领赚一点钱，可是他不肯做这样丢脸的事。最后他想到自己能跑得很快，说不定能靠这双拖鞋谋生。他决定当一个信使。他想，城里的国王一定会付最高的工钱，于是就来到了王宫门前。守卫问他干什么，他回答说，想找工作。守卫带他去见奴隶总管。他向奴隶总管说明来意，还恳求总管派他到国王的信使队里面去工作。奴隶总管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说道：“什么，凭你这两条不到一尺长的小腿，要当国王的信使？快滚开，我没有功夫和一个傻子开玩笑。”小木克再三向他解释说，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心实意来谋这份差使的，他可以跟任何一个跑得最快的人较量较量。奴隶总管觉得这事很可笑。他吩咐小木克准备晚上参加一次赛跑，让他先到厨房里去饱饱吃喝一顿。奴隶总管向国王报告了小矮子的事，说明了自己的安排。国王喜欢寻开心，听到奴隶总管保留下小木克取乐，感到很高兴。他命令奴隶总管就在宫廷后面的一个大草坪上举行比赛，要让王公大臣们快活快活，他还一再嘱咐奴隶总管，要好好照顾小矮子。国王把这事告诉了王子和公主们，让他们晚上去看好戏。王子公主们又把这事告诉了他们的佣人和侍女们。一到夜晚来临，大家都已经等在那里看好戏了。宫廷中所有的人，上至国王大臣，下至仆人侍女，一个不少都聚集到草坪上来了。那里已经搭起了一个看台，准备观看说大话的矮子怎样赛跑。

国王和他的子女们都坐在看台的最前排，小木克走到草坪上，向贵人们深深鞠了一个躬。大家看到这样一个小矮人都齐声发出哈哈大笑来。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一个怪物。小小的身体上长着一个巨大的头，小小的外套下面是一条宽大的裤子，阔大的腰带上插着一把长剑，一双小脚上却套着一双又宽又大的拖鞋。看到这种滑稽的样子，谁也禁不住要放声大笑。小木克却一点也不惊慌。神气活现地撑着一根小手杖，站在那儿等候他的对手。奴隶总管根据小木克自己的愿望，选出了一个跑得最快的人跟他比赛。那人站到小矮子身旁静候号令，公主阿玛查按照事先约定，把面纱挥了一下。两个竞赛者就像两支箭射向靶子一样飞去，在草坪上疾驰起来。

起先，小木克的对手领先了一大段，可是小木克借助拖鞋的力量，很快就赶上和超越了他，那人气喘吁吁还在跑的时候，小木克早已到达了终点。这时观众一个个惊讶得目瞪口呆，等到国王鼓起掌来，大家才欢呼道：“小木克赢了，小木克赢了！”

当有人把小木克带到国王跟前时，他向国王下跪道：“国王万岁，在您的面前我已经表演过我的一项技能，请允许我在您的信使队里得到一个职位。”国王却对他说：“不，我要你做我的亲随信使，永远留在我身边，亲爱的小木克，我每年给你一百块金币作为工钱，你可以和我那些一等仆人同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