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进入第二十三个月时,速度突破了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五。
外界时间与飞船时间的比例已经到了一比五以上,我们吃一顿饭的工夫,地球上就过去大半天。但在飞船里,却丝毫没有这种割裂感,因为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和外界比较的东西。地球远在身后,远到连光都要走好几个月才能追上我们。太阳早已消失在后方那片彻底的黑暗中,和所有被红移抹掉的恒星一起,成为了记忆里才存在的东西。
舷窗外的景象已经不是“星空”能形容的了。
在低速航行时,前方的星光蓝移只是让星星稍微偏冷一些,后方的红移也只是让星星暗淡一点。但当速度逼近光速,多普勒效应把整个可见光谱扭曲到了极端。前方所有的星光被压缩到高频端,蓝色变成了紫色,紫色变成了紫外线,最终超出人眼的感知范围。后方的光则被拉伸到低频端,红色变成红外,红外变成无线电波,同样消失在视野之外。
结果就是前方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后方只剩下一片绝对的暗。
但这片白色并不均匀,正前方的中心区域最亮,亮到我们不能直视舷窗,不得不把防护遮板调到最低亮度,那个最亮点就是银河系的中心方向,无数恒星和星际气体云的光被压缩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几乎固体化的光墙。而在光墙的边缘,白色渐变为淡蓝、青绿、橘黄,最后过渡到暗红和虚无,形成一道完整的彩虹环带环绕在我们飞船周围,像是被我们的速度硬生生从虚空中挤出来的。
“这是 relativistic beaming,”袁二站在舷窗前说,声音有些发颤,“相对论性聚束效应,我在上一次穿越时也见过……”
他还没说完,但我理解他,有些景象如果没有人一起看,会让人觉得自己在做梦。
徐帆是最后一个走到舷窗前的,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像一颗鸡蛋。”
“什么?”
“光墙是蛋黄,周围的彩虹环是蛋清,后面的黑暗是蛋壳。我们在往蛋黄里掉。”
“你这个比喻——”袁二想说不好,但想了想,“——还挺准的。”
我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光墙好像在“呼吸”。
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但盯着看了一分钟后我确认了,那堵白色的光墙在以一种极慢的频率明暗交替,一会亮一些,一会暗一些,周期大约十几秒,和我在梦床里见到的那棵树的呼吸节奏一模一样。
“你们看到了吗?”我问。
“看到了,”李菲说,“很早就开始了,一开始以为是仪表的波动,但后来越来越明显。”
“那应该是银河系中心黑洞的吸积盘辐射,”袁二解释,“物质在落入黑洞前会被加热到极端温度,发出强烈的辐射。我们看到的明暗交替,是吸积盘的进动产生的,那是物质围绕黑洞旋转时的周期性变化。”
“但你注意到了吗?”我说,“那个节奏。”
袁二沉默了,他显然注意到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那个明暗交替的节奏,和那棵树的呼吸,是同一个频率。
“巧合,”袁二说,但语气像是连他自己都不信。
随着速度继续提升,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光墙开始出现结构,那些均匀的白色不再是平面的了,它有了纵深,有了层次。我能看到光墙里面有巨大的光柱在旋转,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搅动的漩涡。光柱之间有暗色的间隙,间隙里有更深的结构。一团团的发光气体云,正在被强大的引力拉扯成细长的丝状物,像太妃糖被拉伸时的样子。
“那些是被黑洞潮汐力撕碎的恒星,”袁二说,“离黑洞太近的恒星会被引力差撕开,物质沿着吸积盘的轨道被拉伸成流线。”
我看着那些丝状物,意识到它们每一根都曾经是一颗像太阳一样燃烧的恒星,有自己的行星系统,现在它们只是光墙上的一道纹路。
然后光墙的正中心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它不发光,在一片刺目的白色中间,像是白纸上被针扎了一个洞。
“人马座A*,”袁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银河系中心黑洞,我们就要到了。”
我盯着那个黑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下沉。那个小小的、不发光的点,它的质量相当于四百万个太阳,它正在我们前方,以光墙无法掩盖的存在感,等待着。
“我们准备好了吗?”徐帆问,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飞船的通讯系统收到了一个信号。
信号是一段有规律的脉冲,频率极低,低到几乎不在人造通讯的常规波段内。但它的编码方式——我花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和我在生物存储卡上用过的DNA双链编码格式完全一致。
“这是生物存储信号。”我喃喃道。
“什么?”袁二飘了过来。
“有人用生物编码格式在发射信号,就在黑洞附近。”
所有人都看向雷达屏幕,信号源的方向,正对着那个黑点,人马座A*。
杨添茗从暗格里飘了出来,她主动走出角落,没有等我们叫她,她飘到监控台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号波形,然后看向我们。
“该减速了,”她说,声音平静,“纺锤形穿梭的第一个调头点就在前面。”
“你知道这个信号是谁发的?”我追问。
杨添茗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她只说了三个字:
“快到了。”
然后她飘回了暗格。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脉冲信号,它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在黑洞边缘孤独地搏动。
那个节奏,也是那个呼吸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