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串接送卡号被读出来时,秦建国正站在学校门口。
他已经换下东港智能仓的反光背心,手里还拎着给孙子买的肉包。包子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白汽早散了,袋底积着一小层水。
秦小舟就在伸缩门里面,隔着栏杆冲他挥手。
门卫把孩子的放学卡贴上读卡器,屏幕却没有显示“授权接送人:秦建国”。
【接送责任人:高长顺。】
【岗位:东港厂装卸班。】
【当前关系:未确认。】
“我叫秦建国。”老秦把当前工牌和身份证一起压到窗口上,“我孙子认得我,老师也认得。高长顺是谁?”
没人知道。
学校没有放行。老师把秦小舟带回值班室,老秦也没闯门,只把那袋肉包从栏杆空隙递进去。孩子接到以后先摸了摸袋子,又抬头问:“爷爷,你是不是又让厂里扣住了?”
老秦隔着栏杆说:“这回是个名字,不是厂门。你先吃。”
第三串卡号来自一所社区晚托点。
刘桂芬的外孙女陈沐沐已经穿好外套,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刘桂芬本人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拿着供暖站刚开的当前停工证明。证明上写得清楚:泵房异常停工,工时保留,本人不接联合动力站旧班。
晚托点核过她的身份证,也接通了孩子母亲的视频。可陈沐沐的卡上仍写着另一个女人:
【严秋兰,联合动力站动力二班。】
【旧岗位尚未签退。】
【不得接走当前儿童。】
“严秋兰不是我。”刘桂芬把停工证明贴在玻璃上,“这张纸就是今天签的,我没接她的班。”
值班老师看得见纸,却不敢开门。她把小凳子往玻璃边挪了半米,让祖孙俩能彼此看见。
三串卡号,三个还在等人的孩子。
孟欣然等孟桥,秦小舟等秦建国,陈沐沐等刘桂芬。
唐栖让两所学校和晚托点分别核当天到校记录。孟欣然早上由母亲送到学校,秦小舟坐的是现行校车,陈沐沐放学后由本校老师带进晚托点。三份记录从进门到现在都连续,没有一个孩子去过临江家园,更没有碰过旧工牌、旧机器或公交历史读码器。
秦建国和刘桂芬也没有坐过孟桥这趟车。名单不是从现场抓人,而是沿着孩子今晚登记的接送责任,一直找到了家长正在使用的工作编号。
孩子没有去过旧厂,也没有坐过东港厂班车。他们只是把自己的放学交给了三个今天仍在使用旧编号的大人。
临江家园港湾里,陈序把那张热敏纸铺在公交驾驶台上。四名旧工人仍在站台排队,车门开着,没人进出。
孟桥已经回到驾驶位,蓝色公交帽放在膝上。停车制动仍锁着,末班交接完成前,他没有发动车辆。
唐栖通过两所学校和晚托点的公开值班电话,分别核对孩子姓名、当晚登记接送人和当前留校状态。她没有调取成绩、住址和其他家庭资料,只把办交接必需的三项写进表里。
公交调度先查孟桥。
孟桥当前驾驶的公交,沿用了东港厂班车并入城市线路时留下的通勤路线码。旧码下面挂着赵永安的运输队—017,所以孟欣然的接送责任先被它占住。
东港智能仓值班主管接着查秦建国。
老秦今天开的那辆叉车是新车,车架、蓄电池和控制器都来自现在的厂家,只有资产号沿用了仓库接收东港厂旧设备时的序列。旧序列最早属于一辆十二号装卸牵引车,最后登记操作人叫高长顺。
陈序念出这个名字。
站台上,夹着军绿色旧水壶的男工抬起了头。
热敏纸第三行的水壶图案旁边,慢慢印出三个字:高长顺。
联合动力站的当前值班员最后查刘桂芬。
社区供暖站接收旧泵组时,没有继续使用旧机器,却为了让工龄、医保和特种岗位资格不断档,保留了原动力二班的岗位接口。接口上一次真实使用者是严秋兰。
鹿遥对着车外叫:“严秋兰。”
抱报纸布卷的旧女工向前走了半步。纸上布卷图案旁也多出姓名。
赵永安、高长顺、严秋兰。
三个死者,一段旧路线、一只被继续使用的资产号、一个仍在发工资和接医保的岗位接口。
车外四名旧工人里,只有高长顺和严秋兰得到了姓名。抱铝饭盒和提搪瓷缸的两个人仍只有随身物,不能为了凑齐四人随便补名。赵永安则是驾驶员,不计入站台上的四名乘客。
旧任务卡将结果分开显示:
【驾驶员:赵永安。】
【乘客姓名已核:二。】
【乘客姓名待核:二。】
六十三处旧厂的总验收把它们都写成“正常结束”,城市后来才敢在这些编号上继续建公交、仓储和供暖系统。旧厂的实体早拆了,编号却一直在替活人办事。
现在,没结束的那一班也沿着同样的编号找了回来。
“把三张卡前面的历史责任一起断掉。”陈序说。
车载维护端已经列出同一个按钮:
【批量隔离旧“送人回家”字段。】
公交调度提醒:“这个字段后面还有当前引用。”
“先做临时测试,异常立刻撤回。”
唐栖没有让他马上按。她先让三处儿童值守人继续关门,明确测试期间不办理任何放行;公交调度把恢复键置顶,当前系统只要出现一项无关业务掉线就立即回接。陈序的左手一直放在恢复键旁,没有把临时测试当成正式修复。
陈序没有碰三张学生卡,也没有删除三个死者姓名。他只在黑色历史读码模块上启用维护测试,把旧字段与当前责任链暂时分开。
按钮按下去以后,三处接送端的红灯同时灭了。
孟欣然的卡先恢复“父亲:孟桥”。秦小舟的屏幕上重新出现秦建国,陈沐沐的卡也认回刘桂芬。
秦小舟背起书包,老秦已经把第二只肉包从袋里拿出来。
学校的门还没来得及开,另三处当前系统先断了。
临江家园社区接送车的平板突然清空。车上二十七名孩子还坐在原位,司机却看不见任何下车授权人,只能关门停车。
一名穿紫色外套的母亲已经站在车门外,孩子隔着玻璃拍窗。司机认识母女俩,也没有凭认识开门,只用纸笔记下车号、孩子座位和母亲证件末四位,等名单恢复。
一家夜间药房里,正在结算的两支胰岛素被推成全额自费。取药老人扶着柜台,说自己这个月的单位医保下午还正常。
自费金额跳到一千多元。老人把付款码收回去,没有拿药,也没有离开柜台。药师把两支药重新放进冷藏托盘,当场打当前医保值班电话,没有让老人先付钱再去申诉。
东港智能仓夜班工资页同时变成空白。包括秦建国在内的三十七名员工,今天已经完成的工时全都找不到对应岗位。
仓库主管手边还压着当晚的纸质停工单。工人确实来过、叉车也确实停进黄框,电子工资页却像他们从没上过班。
公交调度的声音立即变了:“撤回!”
陈序按下恢复。
学校三张卡重新变红。临江家园接送车的二十七名孩子名单逐项回来,司机仍按原地等待处理,没有误交一人;药房两支胰岛素恢复医保结算;智能仓三十七份夜班工时也回到各自员工号下。
门里,秦小舟刚把书包背到肩上,又慢慢放回椅子。他把第二只肉包掰成两半,自己留一半,另一半重新包好,说要等爷爷一起吃。
陈沐沐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刘桂芬隔着门和她对上手心,停工证明仍举在另一只手里。她没催值班老师冒险开门,只问第七码头:“现在至少知道错从哪儿来了吧?”
孟欣然没有再问父亲什么时候到。她把那块冷面包拿出来,沿着刚才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小口。
那条责任链不只把旧班带进今天。活人的工资、看病、公交和接孩子,也都在用它。
直接剪断,不会只影响死者;活人的接送、医保和工资会先停掉。
“还有没有只删旧记录的办法?”陈序问。
维护端没有给出第四个接口。
鹿遥也没有去摸银膜。
她坐在公交第一排,左臂固定在胸前,用右手将白纸图、黄纸旧图和三处儿童值守位置拼到一起。纸太多,她用孟桥那把蓝牌刮花的公交钥匙压住一角,用曹桂兰给的发黄复写纸压住另一角。
她先画第一条红线。
红线从东港二宿舍旧路线出发,经过赵永安、高长顺和严秋兰的姓名,接到帽檐里的末班补录清单。
第二条蓝线通向三张学生卡。线头分别停在孟欣然、秦小舟和陈沐沐所在的学校门内。
第三条黑线穿过公交公司的路线码、智能仓的资产号和供暖站的岗位接口,下面连着当前工资、医保和家庭接送。
三条线首尾扣在一起。
不关掉其中一条,旧末班会继续拿三个孩子补乘客;学校也会继续把三个活人家长认成旧岗位。
关掉蓝线,孩子今晚仍出不了校门。
关掉黑线,工资、医保和当前岗位会再次失去接收人。
只有红线不会立刻切断活人的生活。
鹿遥把笔尖停在东港二宿舍旧路上,没有落下去。
维护端已经算出关闭结果:
【三名当前儿童接送关系恢复。】
【历史路线电子锚点移除。】
【赵永安、高长顺、严秋兰:姓名将进入不可读取状态。】
三个孩子都能回家。
代价是,刚刚找回的三个死者姓名,会再次从所有电子清单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