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没有温度的手术刀

深夜十一点,城市的霓虹灯像融化的糖浆,黏稠地涂抹在落地窗上。

林默戴上无菌手套,橡胶与皮肤摩擦发出轻微的“啪”声。他面前的金属托盘里,整齐排列着镊子、探针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芯片。芯片在冷光灯下折射出幽蓝的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林先生,真的……一点感觉都不会剩下吗?”

躺在手术椅上的女人声音颤抖,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她叫陈婉,三十岁出头,妆容精致却掩盖不住眼底浓重的青黑。

“情绪剥离不是删除记忆,只是切断记忆与杏仁核的情感链接。”林默的声音平稳得像电子合成音,没有一丝起伏,“您会记得自己离过婚,记得前夫出轨的细节,但再想起这些时,您的心率不会超过每分钟七十次,也不会再流泪。”

陈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吧。我付了双倍的钱,我要它干干净净。”

林默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安慰。对他而言,这只是一场精密的流水线作业。

他拿起探针,轻轻抵在女人太阳穴的神经接口上。全息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剧烈跳动,代表“悲伤”与“愤怒”的红色曲线像失控的野马。林默的眼神专注而空洞,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精准地捕捉、切割、封装。

十分钟后,红色曲线被彻底压平,变成了一条毫无波澜的直线。

林默取下探针,将一枚已经变成灰白色的芯片放入托盘。那里面封存着陈婉整整五年的婚姻痛苦,现在,它只是一段冰冷的数据。

“手术结束。”林默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术后会有短暂的认知失调,属于正常现象。尾款已经自动扣除。”

陈婉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试图回想前夫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但心里确实像被挖空了一块,只剩下麻木的平静。她愣了几秒,随即露出一个有些诡异的笑容:“谢谢……谢谢你,林先生。”

她付了钱,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仿佛刚刚被剥离的不是半条命,而是一身沉重的赘肉。

林默目送她离开,转身走向里间的冷藏柜。他将那枚灰白色的芯片放入编号为“C-709”的格子里。柜子里已经密密麻麻排列着上千枚芯片,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他关上柜门,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很凉,滑过喉咙,但他感受不到“凉爽”,只知道液体的温度和流速。

先天性情感淡漠症,医学上称为“述情障碍”的极端变种。他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爱恨情仇,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活在这个情绪可以被量化、被交易的时代。

别人视情绪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而他,是这座城市里最顶尖的“情绪标本师”,靠剥离别人的痛苦为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

发件人:老K。

内容:新委托,加急。目标:苏念,女,24岁,自由插画师。需求:提取“极致快乐”情绪标本。报酬:五十万。备注:目标情绪极不稳定,需现场操作。

林默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极致快乐”的标本在黑市上比痛苦标本昂贵十倍。痛苦是普遍的、廉价的,而纯粹的快乐,在这个时代是稀缺的奢侈品。富人们购买它,像品尝一滴陈年佳酿,用来填补自己早已干涸的灵魂。

但“情绪极不稳定”这个备注,让他微微蹙眉。

通常只有极度创伤或精神障碍者的情绪才会被标记为“不稳定”。一个24岁的插画师,为什么会拥有需要加急提取、且极不稳定的“极致快乐”?

林默回复了一个字:接。

他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夜雨刚刚开始落下。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表面。

他不知道“雨声”是否动听,不知道“夜晚”是否寂寥,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某个人的命运,即将被他亲手切开。

而他不会知道,这把没有温度的手术刀,即将划开的,是他自己被封存了十年的、血淋淋的过去。

冷藏柜深处,一枚编号为“X-001”的芯片,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里面,封存着林默自己都不知道的、一段关于“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