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彻底熄灭前，他脑子里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甲方那份合同的违约金条款还没改完。
写字楼第37层，凌晨两点十七分。电脑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青，手边第三杯美式已经凉透。他揉了揉眼睛，心想再顶十分钟就去买份夜宵，然后眼皮一沉，天旋地转——像是被人从三十七楼直接拎着领子扔进了一锅滚烫的糨糊里。
再有知觉的时候，他成了陆明。
一个连“疯皇子“这种称号都嫌费口舌的、大乾朝最没人在乎的三皇子。
黑暗里先是疼。
一种钝重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像是有人拿着旧伤反复摁。陆明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清眼前的景象，而是听见脑子里“轰“地炸开一片信息——不是记忆，是灌进来的，带着温度和顺序的灌注。
大乾国，太安元年。三皇子，陆明，二十一岁。生母贵妃早逝，自幼体弱，三年前一场“失心疯“后被先帝下旨圈禁在城郊这座早已破败的皇子府，府里连块像样的瓦都没剩几片。京城里提起这位三殿下，用的词是“疯皇子“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看笑话的轻慢。
陆明躺在霉味呛人的床榻上，盯着头顶那道裂了缝的房梁，脑子里那些信息还在往下淌——大乾的官制、二皇子萧景澄的做派、这座府邸还剩下的三个仆从的姓名。
信息灌注到一半，视野右下角忽然浮出一行极淡的字，像是浸在水里的墨迹：
【记忆同步率：87%】
陆明怔了一下。这行字停留不到半息就消失了，快得像是从没出现过。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刚醒来眼花。
没时间细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半旧青色仆服的中年男人端着托盘走进来，脸上堆着的笑比哭还难看。
“三殿下醒了？哎哟，可吓死奴才了，昨儿夜里殿下发那么大的热，奴才一夜没敢合眼呐。“
行吧。加班加到穿越，老板欠的三个月奖金算是彻底要不回来了。陆明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什么都没露。
陆明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人姓周，是府里的管事，名义上归三皇子府差遣，实际上——信息灌注告诉他——这座府里唯一还能按时领到俸禄的差事，是靠给二皇子府递话换来的。
“周管事。“陆明开口，声音有点哑，是这具身体本来就虚弱的缘故，“辛苦你了，昨夜。“
“应该的，应该的。“周管事把托盘放下，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殿下快趁热喝了，喝了好好养着。“他一边说，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打量四周，目光在陆明枕边那只掉了漆的旧木匣上顿了顿。
陆明端起药碗，没喝，先问：“这药，是太医院送来的？“
“是……是啊，太医院的规矩，殿下您病着，自然要按时送药。“
“那奇怪了。“陆明轻轻放下碗，声音很平静，“太医院送药，走的是东宫廊道的登记册，昨夜子时以后宫门就落了钥，你这药是什么时辰进的府？“
周管事脸上的笑僵住了一瞬。
这是陆明凭着刚刚灌进脑子里的规制信息，随口起的一个疑点——他自己都没把握这问题问不问得住人，可周管事那一瞬间的失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这是奴才托了相熟的太医今早特意补送的，殿下不必多虑。“
“哦，那便是了。“陆明笑了笑，语气松快下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周管事费心，我这身子是该好好养。对了，昨夜我发热说胡话，可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没、没有，殿下就是喊了两句冷。“
“那就好。“陆明端起药碗，慢慢喝了一口，眼神却没离开周管事的脸，“我这脑子烧得糊涂，倒是记得清楚一件事——梦里有人问我，木匣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周管事的手猛地一抖，托盘上的空碗“哐“地磕出一声脆响。
陆明心里冷笑。赌对了。
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里，那只木匣压根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可周管事这个反应，说明有人特意交代过要盯着它——多半是二皇子那边，想看看这位“疯皇子“是不是真疯，还是装的，或者，是不是身体里换了个人。
“殿下说笑了，奴才这就是……这就是听岔了。“周管事讪讪地拱手，“殿下若无旁的吩咐，奴才先去煎新药。“
“不必新药了。“陆明摆摆手，语气忽然放软，带上几分故意露出的、原主该有的怯懦，“周管事回去告诉该告诉的人一声，就说三殿下这场病，烧糊涂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安分得很，不劳挂心。“
周管事脸色变了又变，终究什么都没再说，匆匆行了个礼退出去，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门关上的瞬间，陆明才靠回枕头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具身体的原主到底经历了什么，把自己活成了满城人眼里的笑话，他现在还不清楚。但有一件事他已经摸清楚了——这座府里，没有一个人是绝对安全的，包括那个刚刚离开的周管事。
他抬手揉了揉后颈，动作停顿了一下——那里有一小片形状奇特的胎记，边缘泛着极淡的青色，触手微凉，跟身体其他地方的温度都不一样。
他没多想，只当是这具身体的旧疾。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上的喧闹声，混着一个小贩扯着嗓子的闲聊：
“哎你听说没，皇子府那边，那个疯皇子又活过来了？“
“活过来又怎么样，横竖是个废人……“
陆明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那道裂缝，眼神却渐渐沉静下来。
又活过来了。
这个“又“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