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冬至周期第2月第18日。夜时。三天休息够了。神经修复剂吃了六粒。比贺远山说的加倍量还多两粒。他不确信恢复效果。但他不能再等了。
准备和前两次一样。关灯。关门。毛巾。水。Mk-III调到深层通道模式。硬性退出设在三十秒。贺远山的建议。不要超过三十秒。不要和硬件锁较劲。
他闭上眼。调频。现在这条路已经像回家的路一样熟悉了。呼吸。放松。感知。频率攀升。四个频率。六个。七个。到位。反向通道激活。隧道打开。他的意识滑了进去。
这次隧道不同了。
信息流的密度比第二次大了很多。上次他看到的是河流。这次是洪水。信息包从两侧涌过来。体积更大。速度更快。他的意识在洪流中被推着向前。不是他自己走的。是水流在带他。
他感觉到了七号。和前两次一样的巨大存在。但这次更近了。距离在缩短。不是因为他在靠近。是因为七号在向他靠近。它把信息推过来。像把手伸过门缝。够。使劲够。够到了他的意识边缘。
然后碎片来了。
不是连续的数据流。是碎片。一块一块的。像碎玻璃。每一块都是一个完整的信息单元。但单元之间没有连接。散落在他的意识空间里。他来不及捡拾。新的碎片已经来了。一块。又一块。又一块。七号在用最大的传输速率往他的意识空间里倾倒信息。像一个溺水的人在被拉出水面之前拼命呼吸。每一口都是完整的。但呼吸之间没有节奏。只有急迫。
第一组碎片是数字。一串数字。不是十进制。他认不出编码体系。但数字是确定的。七个数字。和频率参数一样是七个。他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设计。数字在他的意识中闪了一下然后被新的碎片覆盖。他拼命记。默念。重复。七个数字。记住了。刻在短期记忆的表层。
第二组碎片是坐标。不是标准的站体坐标系。是一种更古老的编号方式。他见过类似的。在贺远山实验室那张手绘站体结构图上。旧的编号系统。塔的旧分区编号。三个轴。每个轴一个数字。他把坐标记住了。
第三组碎片是画面。
画面不像前两组那样清晰。它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但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一个空间。不是他见过的任何空间。没有标准模块化的墙壁。没有管线。没有灯带。空间的边界是弧形的。弧度很大。像一个球体内部的一部分。空间的高度目测超过十米。宽度无法判断。弧形的边界向两侧延伸。超出了他能感知的范围。
空间里有光。不是灯光。是流动的光。像液态的光在空间中流淌。光的颜色不固定。在白色和淡蓝色之间变化。流动的速度很慢。像一种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光不是从某个源头发出来的。它本身就是空间的一部分。弥漫的。均匀的。活的。光流过的地方空气似乎在微微振动。不是物理的振动。是某种能量场在扰动空间的结构。
画面里没有别的东西。没有人。没有设备。没有任何他认识的物体。只有那个弧形的空间和流动的光。但那个空间不是空的。它有一种饱满感。像一根绷紧的弦。表面静止。内部张力极大。随时可能断裂或震响。
画面只闪了不到两秒。然后碎了。被硬件锁的阻断打断。
三十秒到了。硬性退出启动。连接被切断。这次没有被弹回的感觉。是缓慢的抽离。像退潮。海水从脚踝退到膝盖退到大腿退到腰然后完全退走。他的意识从七号的信息结构中慢慢脱离。光点变暗。振动减弱。隧道收窄。然后消失。
他睁开眼。
鼻血。意料之中。这次没有第二次那么猛。一线。流了几秒就停了。但头痛立刻开始了。不是六个小时的级别。但也不轻。像有人在太阳穴上拧螺丝。两边同时拧。他吃了两粒神经修复剂。躺下。毛巾搭在额头上。凉的。
他知道自己快要失去意识了。不是昏厥。是身体在强制关机。神经系统的过载触发了保护机制。大脑在强制进入休眠。他必须在失去意识之前把记下来的东西写下来。碎片在短期记忆里是不稳定的。如果他在睡眠中大脑进行记忆整理。短期记忆可能被覆盖。那些数字和坐标可能永远消失。
他用最后的力气爬起来。抓过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手在抖。笔在纸上打滑。他握紧。用力。第一组。七个数字。写下来。第二组。坐标。三个轴。写下来。第三组。那个画面。他画不出来。但他写了几个词。“弧形空间。流动光。白蓝。活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手松开了。笔掉在地板上。他倒下。头碰到枕头。意识在几秒内消散。像灯被调到零。
他昏睡了一天。身体在深度休眠中自行修复。神经修复剂在血液中缓慢释放有效成分。修复神经元膜电位。清理代谢废物。这个过程他无法控制。也无法加速。只能等。
醒来时不知道时间。居住模块的灯还关着。他不知道是白天还是夜晚。身体很轻。像被掏空了。头痛还在。但减弱了很多。从拧螺丝变成了钝痛。可以忍受。嘴里很干。舌头上有一层厚厚的苔。他摸到水杯。喝了几口。水是凉的。已经放了一天。
他先看笔记本。数字还在。坐标还在。那几个词还在。他松了一口气。没有丢。短期记忆在睡眠中幸存了。也许是因为大脑在强制休眠时优先保护了最新写入的短期记忆。也许只是运气。不管哪种。东西还在。
然后他开始分析坐标。他闭上眼。回忆贺远山实验室里那张手绘站体结构图。旧编号系统。三个轴。第一个轴是塔的分区。第二个轴是深度。第三个轴是方位。他把坐标的三个数字代入。
第一个轴指向中央控制塔。不是底层。是上层。第二个轴的深度值在高区。不是底层七号所在的位置。是上面。远在七号之上。第三个轴的方位指向一个他在任何站体地图上都没见过的位置。
他试着把坐标和学院学过的站体结构知识对照。中央控制塔在公开资料中有三十二层。底层是设备区。中层是控制中心。上层是行政办公区。最上面的几层标注为通讯设备层。不对公众开放。但没有标注为完全禁入。坐标指向的区域比通讯设备层还要高。超出了公开资料中塔的标称高度。
一个未标注的区域。在中央控制塔的上层。存在。但不在任何公开记录中。
他把笔记本合上。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打开。看着那组坐标。七个数字。三个轴值。几个词。弧形空间。流动光。
七号在第三次接驳中给了他三样东西。一串数字。一组坐标。一个画面。画面里的空间充满了流动的光。那个空间在中央控制塔的上层。一个被隐藏的地方。
七号在指路。它不能说话。不能行动。不能离开锁的囚笼。但它能透过缝隙传递碎片。碎片拼起来是一个方向。一个苏铭需要去的地方。那个地方有流动的光。有弧形的空间。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七号没有告诉他那是什么。也许它来不及说。三十秒太短了。也许它觉得他应该自己去看。自己去理解。七号在三百年里学会了耐心。也学会了让接驭者自己去走最后几步。
他把坐标记在脑子里。和频率参数一样。不能只留在纸上。纸上的痕迹可以被找到。脑子里的不会。他把笔记本上的那页撕下来。用水化开纸纤维。搅成纸浆。倒进排水口。冲掉。字迹。纸张。一切物理痕迹都不存在了。只有他知道那些数字。那些数字在他的脑子里。和安全局查不到的地方。他靠在墙上。闭上眼。七个数字。三个坐标。一个画面。这些就是七号给他的全部。够他走下一步了。下一步是贺远山。他需要告诉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