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急促的、像要债一样的敲门声,而是很轻的、试探性的,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他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中秋假期的第一天,他本来打算睡到自然醒的。
“谁?”他问了一句,声音沙哑。
“我。”
顾小满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赶紧从床上跳下来,把被子胡乱铺了一下,又把桌子上昨晚吃剩的月饼包装盒塞进抽屉里。他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没拉,阳光照进来,把那件白衬衣照得发亮。他伸手把衬衣从绳子上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去开门。
门开了,顾小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看到王阳明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T恤,笑了一下:“刚起来?”
“你怎么来了?”王阳明揉了揉眼睛,往旁边让了让。
“来给你送早餐。”顾小满走进房间,把袋子放在桌上,“豆浆、油条、茶叶蛋,趁热吃。”
王阳明看了一眼袋子,又看了一眼顾小满。回龙观到昌平,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她七点二十就到门口了,那她六点多就得起床。
“你起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干脆就过来了。”顾小满在他床上坐下,环顾了一下房间,“你房间怎么比我上次来的时候还乱了?”
“我没收拾。”
“看得出来。”
王阳明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龙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顾小满已经把豆浆倒进了杯子里,油条放在了纸巾上。他坐下来,咬了一口油条,还是脆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油条?”他问。
“上次在奥森,你说你小时候每天早上都吃油条,喝豆浆。”顾小满说,“你忘了吗?”
王阳明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那天在奥森的湖边,看着银杏叶,他随口提了一句童年的事。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她却记得。
他咬了一口茶叶蛋,没说话。
“今天你有安排吗?”顾小满问。
“没有。”
“那我们去哪儿?”
王阳明想了想。中秋假期三天,他本来打算在房间里躺三天,刷刷手机,看看剧,饿了就吃月饼。但现在顾小满来了,他总不能让她跟自己一起躺在这个五平米的房间里发呆。
“你想去哪儿?”他反问。
“我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顾小满说,“哪哪儿人都多,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王阳明想了很久,说:“我知道一个地方。”
他说的“地方”是温榆河边的河堤路。
那是他刚来BJ第一年发现的。那时候他还没有搬到城中村,住在天通苑的一个隔断间里。周末的时候,他会骑着共享单车沿着温榆河骑,一直骑到没有路的地方。河边有一条废弃的河堤路,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两边长满了野草,偶尔有一两棵歪脖子柳树。没有什么人去那里,因为那条路不通向任何值得去的地方。
但王阳明喜欢那里。因为那里没有人。
他们坐公交到了最近的一个站,又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那条河堤路。顾小满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差点崴了脚。王阳明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抓住他的胳膊,说“这是什么鬼地方”。
“你说要安静的地方。”王阳明说。
“安静是安静,但这也太破了吧。”
王阳明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温榆河的水是灰绿色的,流速很慢,像一条生了锈的缎带。河面上漂着一些落叶和水草,偶尔有一只水鸟掠过,翅膀拍打水面发出噼啪的声响。河对岸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芦苇,芦苇已经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座高压电线塔,沉默地站在那里,像几个巨大的钢铁巨人。
他们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上有很多灰,顾小满掏出纸巾擦了擦,然后坐下。她从袋子里拿出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你是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她问。
“刚来BJ那年,没事干,到处乱骑,就骑到这里了。”王阳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那时候我住天通苑,隔断间,比我现在住的大不了多少。周末室友在打游戏,吵得不行,我就出来骑车。骑到哪儿算哪儿。”
“你一个人?”
“一个人。”
顾小满看着河面,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来BJ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难过?”她问。
王阳明想了想。难过?这个词太轻了。刚来BJ的那段日子,不是“难过”可以形容的。那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孤独感,像冬天喝了凉水,从喉咙凉到胃里,再从胃里凉到四肢百骸。
“嗯。”他说。
“因为那个女生?”
王阳明没有回答。
顾小满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水瓶放在一边,双手撑在石头上,仰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几只懒洋洋的羊。
“我跟你说过吗,我小时候特别想离开家。”顾小满忽然开口。
“你说过。”
“但我没说过为什么。”她停了一下,“我爸妈吵架的时候,会把东西砸碎。盘子、碗、杯子、遥控器,什么都砸。有一次我妈把电视机砸了,因为她在追的剧里有一个女演员长得像我爸单位的一个人。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写作业,听到客厅里一声巨响,出来一看,电视机屏幕碎了一地。”
王阳明没有说话。
“后来我就不害怕了。”顾小满的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习惯了。他们吵他们的,我就在房间里把音乐开到最大声。我那时候喜欢听周杰伦,把《七里香》那张专辑翻来覆去地听,听到每首歌的歌词都能背下来。”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离婚了。我高二那年。”顾小满说,“我妈说‘你跟谁’,我说‘随便’。她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说‘反正你们也没问过我想跟谁’。那天晚上我妈哭了,我没哭。我觉得她没资格哭。”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王阳明侧过头看着顾小满。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在忍什么。
“你现在还恨她吗?”他问。
“不恨了。”顾小满说,“但也不亲了。就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一个人,你跟她有血缘关系,你们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几年,但她对你来说,跟一个陌生人差不多。”
“我懂。”
“你懂?”顾小满转过头看着他。
“我爸很少跟我说话。不是不爱我,是不懂怎么跟我说话。”王阳明说,“我妈倒是话多,但她说的那些——‘多吃点’‘穿厚点’‘别省钱’——我听了一万遍,听多了就觉得这些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一个叫‘儿子’的人说的。谁当她的儿子,她都会说这些话。”
顾小满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说:“你看,我们俩其实挺像的。”
“哪里像?”
“都是那种……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的人。”顾小满说,“不是不想亲近,是不会。”
王阳明看着河面,没有说话。
他想说“你说得对”,但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顾小满说的那种“不会亲近”,不是性格缺陷,是童年留下的疤。这种疤不会消失,但可以被看见。被看见的那一刻,孤独就变成了一半。
“王阳明。”顾小满叫他。
“嗯。”
“你说我们会变成我爸妈那样吗?”
王阳明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在担心这件事。”他说,“会变成那样的人,不会担心这个问题。”
顾小满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王阳明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阳光照在河面上,水面泛着碎金般的光。远处有一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沉思者。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顾小满才把头抬起来,揉了揉眼睛,说“回去吧,饿了”。
王阳明站起来,伸手拉她。她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但没有松开。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掌心有一点汗,湿湿的,热热的。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沿着河堤路往回走。
谁都没有说“我们在一起吧”。
也谁都没有说“这算什么呢”。
就只是牵着,像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回城的公交车上,两人并排坐着。顾小满靠着车窗,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几缕碎发染成了金色。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王阳明看着她的侧脸,看到她睫毛微微颤动,知道她没有睡,只是在装睡。
他没有揭穿她。
公交车在郊区公路上颠簸,车厢里放着广播,是一个点歌节目。有人点了一首老歌,旋律很熟,王阳明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后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他听着歌词,忽然觉得这首歌不是写给失去的人的,而是写给自己的。后来的你,终于学会了某些事。但教你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顾小满忽然睁开了眼睛,说:“这首歌好老。”
“嗯,奶茶的。”
“我妈以前爱听。”顾小满说,“她每次听到这首歌都会哭。我当时不懂她哭什么,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懂什么?”
“懂那种——有些事你明白得太晚了的感觉。”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窗外是一个十字路口,各种车停在斑马线前,电动车和自行车从缝隙里钻过去,行人匆匆地走过。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的,嘴里在说什么,妈妈低着头看手机,没有回应。
王阳明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之后,会不会也像顾小满一样,想离开家,想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绿灯亮了。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王阳明把顾小满送到公交站台,等回龙观方向的公交车。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开心吗?”顾小满问。
“开心。”王阳明说。
顾小满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我知道你在说真话”的笑。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到他手里。
“什么?”
“中秋礼物。本来想昨晚给你的,忘了。”
王阳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满了叠成星星形状的彩色纸条。他拿出一颗星星,对着路灯看了看,纸条上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这里面有字?”他问。
“嗯,每一颗里面都有一句话。”顾小满说,“你要是不开心了,就拆一颗看。”
王阳明把星星塞回瓶子里,盖好盖子,攥在手里。玻璃瓶不大,刚好可以握在掌心,凉凉的,滑滑的。
“谢谢。”他说。
“不客气。”
公交车来了。顾小满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王阳明,你今天说的那个话——‘不会变成他们那样’——我相信你。”
然后她上了车,车门关上,公交车消失在夜色里。
王阳明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那个玻璃瓶,看着公交车的尾灯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瓶子里的星星。彩色的,小小的,叠得整整齐齐,像装满了某种他还不太确定的东西。
走回城中村的路上,巷子里比昨天热闹了一些。有些邻居回来了,剥蒜女人的门口重新堆起了蒜皮,快递小哥的电动车又停在了楼下,走廊尽头又响起了那熟悉的方言电话声。一切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