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王者表演赛:把最初那一局打回现实

真正站到聚光灯下之前,我一直天真地以为,自己最怕的是输。

这听起来合情合理。毕竟这是王者荣耀表演赛,是整场嘉年华最吸睛的重头戏。虽说头衔里挂着“表演”两个字,仿佛在暗示大家友谊第一、重在参与,但这不过是成年人和主办方用来粉饰太平的安慰剂。只要是摸过排位赛门槛的玩家都心知肚明——电子竞技,菜是原罪。水晶爆掉的那一刻,系统绝不会因为这是一场表演赛,就大发慈悲地扣减你的羞耻值。

当敌方五人带着超级兵压上高地时,他们不会因为你是学院的宣传招牌就手下留情。更要命的是,你的第一视角会被毫无保留地投射在巨型屏幕上。解说的麦克风、台下乌泱泱的观众,会将你所有的失误放大无数倍。平时在机房里走位失误,顶多换来阿川一句“你刚才是不是脑干缺失了”;可一旦上了台,同样的失误,就会沦为大屏幕上供所有人观摩的公开处刑。

所以,于情于理,我都该怕输。

可当我真正跌坐进比赛席的电竞椅,扣上隔音耳机,隔着透明隔音棚瞥见主舞台侧面的那张巨幅海报时,我才如梦初醒。我怕的根本不是输。我怕的,是“被看见”。

那张主视觉海报被放得太大了。大得甚至有些跋扈。

左半边是王者峡谷深邃的蓝,右半边是影之诗乐园梦幻的粉紫。我和欧阳雪就并肩立在这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上。林栀的修图技术堪称鬼斧神工,甚至好得过了头。画面里的我,完全褪去了现实中那种被熬夜、泡面和贫穷腌制出的颓废感;而欧阳雪依旧清冷、笃定,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这种被无限放大的高光里,心安理得地接受所有人的驻足与仰望。

那张照片,明明只是个走流程的宣传物料,此刻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我们之间那条原本只苟活于好友列表、深夜机房和楼梯阴影里的暗线,硬生生地挑破,血淋淋地拖到了几千瓦的射灯下。

我瘫在电竞椅里,盯着海报,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荒诞感。现实这狗东西,真是残忍到了极致。它先是按头逼你拍照,接着把照片放大到无处遁形,最后,它还要把你死死按在这张照片前,逼着你打完一场万众瞩目的比赛。这已经超越了公开处刑的范畴。这叫处刑现场附带本人实时受难解说。

“你脸色怎么白得像张纸?”坐在左侧的阿川一边扯着耳机线,一边狐疑地瞥了我一眼。

“看见那张海报了吗?”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海报怎么了?拍得挺有质感啊。”他顺着我的视线张望了一下,煞有介事地点评,“说句公道话,海报上的你,比你本人长得像个人多了。”“谢谢你,这句中肯的评价让我现在就想拔网线退赛。”

阿川没心没肺地嘎嘎直笑。小北在另一边疯狂调试着鼠标DPI,头也不抬地补刀:“省点力气吧,他刚才还在后台吹牛,说自己要是被P成这样,拿去网恋绝对能骗到富婆。”阿川立马跳脚:“放屁!我是在客观赞美林栀的技术,谁说我要去骗了?”老梁端着保温杯,抿了一口枸杞水,给出了致命总结:“对你来说,区别不大。”

坐在最边缘射手位的阿哲,脸色比我还难看。他神经质地反复点开训练营又退出,大拇指在屏幕边缘蹭出了一层汗。“兄弟们,我现在心跳得有点快。”“慌什么?”阿川毫不在意,“走个过场的表演赛而已。”“你懂个锤子!”阿哲压低声音嘶吼,“你刚才没看台下吗?前排坐了一大片女生!”阿川一头雾水:“所以呢?”阿哲咬牙切齿:“所以我今天就算是死,也得死得体面点!”

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你这个担忧虽然质朴,但也显得过于奢侈了。”“你什么意思?”“这说明,你心底居然还存着一丝‘自己有可能不丢人’的幻想。”

阿哲被噎得足足沉默了两秒。“队长,算我求你,开赛前能不能停止对友军的心理霸凌?”

我正打算继续输出,耳机的内部频道里,突然切进了一个清冷的声线。“全员,最后确认一遍设备。”

欧阳雪。她就坐在我右侧的辅助位。明明我们之间只隔着不到半米的桌面,明明她的声音是经过麦克风的电流转化才传进我的耳朵里,可在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重放了昨晚楼梯转角的那一幕。

她说:明天王者,别怀疑我。我说:你开,我跟。

昨晚那句话掷地有声时,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刚好亮起。那时候,没有成百上千的观众,没有喋喋不休的解说,没有悬在头顶的大屏幕,更没有这张咄咄逼人的巨幅海报。只有剥落的墙皮、粗糙的水泥台阶和隐没在暗处的我们。人的勇气,往往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更容易膨胀。因为世界被强行压缩了,你的视野里只需要装下眼前的这一个人。

可今天,世界被残忍地放大了。绚烂的主舞台。黑压压的观众席。实时切分的上帝视角。长枪短炮的镜头。还有那些根本不认识我们,却正肆无忌惮地审视着我们并肩而坐的所有人。

我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向欧阳雪。她正专注地检查着局内设置,脊背挺得笔直。长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电竞耳机的宽大头梁压住了一小缕碎发。屏幕莹蓝色的背光打在她脸上,像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她看起来依然是那个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的指挥官。但我已经不会再蠢到以为,她真的对这如山的压力免疫了。她只是,比我更懂得如何将恐惧上锁,然后扔进深渊里。

“朱棣。”她忽然在麦里点我的名。

“嗯?”“网络延迟。”我低头扫了一眼右上角:“稳定。”“召唤师技能和按键位置。”“确认过了。”“铭文页。”“没问题。”

她微微颔首。“那就按昨晚定好的轴打。”

我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喉结滚了一下:“如果你开团开得太上头,导致节奏崩了,赛后复盘我还是会指着你的鼻子骂的。”

她没有偏头看我。“那你也得先跟得上,才有资格骂。”

我的手指在屏幕边缘重重地按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会跟。”

这两个字,我说得极轻。轻到被场馆里震耳欲聋的BGM轻易吞没,只有内通频道里的人能听见。

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简短地“嗯”了一声。但这一次,我不讨厌这个敷衍的单音节了。因为它不再是逃避,而是一份签署完毕的军令状。

场馆的聚光灯瞬间汇聚到舞台中央,主持人的声浪通过音响砸进每个人的耳膜。“接下来,有请大家将目光锁定大屏幕!本次经济学院嘉年华——王者荣耀表演赛,正式打响!由经济学院代表队,对阵学生联合代表队!”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应援声。这种直白的喧嚣感,让我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我生平最厌恶这种“无处遁形”的滋味。我更习惯把自己塞进旧教学楼的后排角落、陷进社团废弃的沙发里、藏在网吧收银台的电脑显示器后,或者是影之诗乐园里那个永远不需要解释的虚拟长椅旁。那些避风港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你可以肆无忌惮地让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但舞台,是一台强光探照灯。它会剥开你所有的伪装。就像现实一样。

我抬起双手,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将耳机扶正。深吸一口气。 BP(扳选)环节开始。

当熟悉的选人界面弹出的那一刻,我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微薄的赦免。不管现实世界的镁光灯多么刺眼,不管场外的视线多么嘈杂,游戏,终究还是那个纯粹的游戏。英雄克制、阵容曲线、线权分配、视野布控、技能冷却。只要这些熟悉的数据流一出现,我的大脑就会自动挂载那套演练过千百遍的战斗逻辑。

阵容敲定。阿川拿了野核,小北补了坦边抗压,老梁在替补席捏着本子做记录,阿哲锁了后期大核射手。我走中路,欧阳雪拿了强开团辅助。

对面的阵容相当扎实,显然不是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BP环节也明显针对过我们,硬生生拆掉了几套我们惯用的中辅联动体系。主持人身旁的男解说看着大屏幕,声音里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我们可以看到,经济学院这边的核心节奏点,主要依赖朱棣和欧阳雪同学的中辅联动。他们在前期的内部拉练中表现极其亮眼,今天面对这种高压针对,不知道还能不能带起节奏……”

我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中辅联动。这四个字搁在战术板上,再正常不过。可被解说拿着大喇叭,当着全院几千号人的面喊出来,味道就彻底变了。它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份盖了公章的、全校通报的关系证明。

我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砸进屏幕里。

“欢迎来到王者荣耀。”兵线交汇。

第一波中路抢线出乎意料的顺利。我控着走位没有冒进,对面的法师也显得颇为忌惮。欧阳雪操控着辅助,幽灵般游荡在河道边缘。她的走位不显山不露水,但每一个站位都卡在让我最舒服的视野盲区边缘。她没有像平时训练赛那样疯狂报点,只在最关键的节点吐出几个冷冰冰的指令。

“敌方辅助消失,大概率靠中了。”“看见了。”“阿川,这波别动他们红区。”阿川跃跃欲试:“我就去草里蹭个视野。”“你每次说去蹭视野,最后都像去别人家翻冰箱一样顺手牵羊。”阿川:“……”

我没忍住补了一刀:“别翻了,他家冰箱里藏着三个大汉。”耳机里传来小北漏气的笑声。队内原本紧绷得快要断裂的弦,终于松弛了一点。

前期双方打得异常胶着。谁都没敢先亮底牌,各自试探、互换视野、控龙、抢线。表演赛最容易出现的毛病就是“人来疯”,观众一欢呼选手就上头,但这场没有。至少,前八分钟没有。

我紧盯着左上角的小地图。屏幕里呈现出的一切,都太清晰、太有安全感了。哪里是视野盲区,哪里适合蹲伏,谁在带线,谁在反野,经济差了几百块。游戏总是慷慨地把这些关键情报直接喂到你嘴边,只要你不瞎,就能规避风险。这比那个永远不给你进度条、永远让你猜不透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现实世界,要可爱一万倍。

但现实,此刻正以另一种高压形态强行介入。每次我抬起眼皮,都能看到头顶的导播大屏上,切出了我的第一视角。每次解说扯着嗓子喊出“经济学院中辅组合”,台下就会掀起一阵窃窃私语。每次摇臂摄像机从我们这排扫过,那股冰冷的机械注视感都让人头皮发麻。

我厌恶透了这种被围观的滋味。但我死死捏着手机,没有退缩。至少,在游戏里,我绝不后退。

第八分钟,决定比赛走向的第一个转折点来了。空气中开始弥漫起火药味。

对面显然是想围绕刷新出来的暴君做文章,抱团压了过来。我们这边的视野处于劣势。中路线权刚被我艰难清掉,但对面辅助的视野消失在草丛,打野去向成谜。阿川的位置有点脱节想绕后,阿哲还在下路贪兵,小北正交了位移拼命往正面赶。

这种局势,标准的解法是放龙止损。表演赛,求稳永远是第一要义。但如果放了这条龙,野区资源就会被全面入侵,比赛的节奏将彻底落入敌手。

更要命的是,就在这一瞬,对面辅助和射手的走位出现了极度致命的重叠。那是一个破绽。一个稍纵即逝、稍有迟疑就会彻底闭合的死亡窗口。

我捕捉到了。欧阳雪也捕捉到了。

她没有立刻下达开团指令。但在寂静的耳机频道里,我清晰地听见,她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微弱的气流声,哪怕混杂着嘈杂的游戏音效,依然精准地劈进了我的神经。

紧接着,她果断的声音炸开:“这波,能开!”

阿川愣了一下:“真打?”“打。”

她的辅助角色毫不犹豫地往前压进了一步。

看着屏幕上那个义无反顾的像素小人,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不是因为这波团战的站位有多似曾相识,而是它的底层逻辑,完美复刻了我们曾经遭遇过的那场溃败。那一次,同样是她嗅到了战机,同样是她果断喊了开团,而我,却在现实的杂念和对失败的恐惧中,手指僵硬,慢了致命的半拍。游戏里的半拍,葬送的是一场团战。可现实里的半拍,撕裂的却是两个人刚刚建立的信任。

那时我还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说那叫理性规避风险。其实放屁。那就是懦弱的逃避。退那半步,看起来微不足道。拿到赛后复盘会上,我甚至可以冠冕堂皇地甩锅给视野缺失、技能CD差一秒、或者是阵型脱节。但她懂。我也懂。那半步根本无关战术。那是我又一次,本能地将自己从她身边抽离。

昨晚,在幽暗的楼梯后。她盯着我的眼睛说:明天,别临门退。我咬着牙承诺:你敢开,我敢跟。

而现在,属于她的冲锋号角吹响了。

“能跟上吗?”内通耳机里,她的声线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可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场馆数千人的喧嚣,仿佛在一瞬间被全部抽真空。

能跟上吗?这绝不是一句简单的战术确认。她问的,是那段崩盘的过去;问的是我上次缺席的那半拍;问的是昨晚楼梯角那句沉甸甸的诺言;更是在问——在这个全世界都在注视着我们的舞台上,你,朱棣,还会不会再次因为软弱而松开手?

我的大拇指,死死悬停在闪现和技能键的正上方。

头顶的大屏幕上,导播敏锐地嗅到了血腥味,镜头瞬间锁死了暴君龙坑。台下的嗡嗡声陡然拔高,解说的语速像机关枪一样突突起来:“双方在龙坑附近疯狂拉扯!我们可以看到,经济学院这边的辅助欧阳雪同学,站位非常激进!她走得太靠前了!”

有点靠前。简直是废话,她什么时候缩在后面过?

她这人,从来不是个莽夫,她清楚地知道踏出那一步会面临多大的火力倾泻。但只要她判定收益大于风险,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当成诱饵砸进去。当初申请加入战队是这样。拉起KINGDOM大旗是这样。强行塞给我影之诗的链接是这样。在报告厅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说“我喜欢”也是这样。

她一直都在坚定地往前走。而这一次,我绝不能再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她身后精打细算。

“跟。”我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话音落地的同一毫秒,欧阳雪动了。她的辅助化作一道残影,从侧翼草丛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悍然切入敌阵,精准地控住了对面的双C(核心输出)!敌方射手和法师大惊失色,被迫交出闪现。

“砰——”我的大拇指狠狠砸向屏幕。闪现过墙,指尖在玻璃面板上划出一道残影,成吨的法术伤害如暴雨倾盆,死死封住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阿川的刺客从河道另一端神兵天降,小北补上致命的连环控制,阿哲终于赶到安全位置开始疯狂输出。

在那电光石火的几秒钟里,现实世界,彻底从我的感知里剥离了。没有刺眼的镁光灯,没有几千双盯着我的眼睛,没有所谓的“体面”和“分寸”。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敌方骤降的血条、急速流转的技能冷却时间、她冲锋在前的背影,以及我必须毫无保留跟上的节奏。

她开团。我补伤害。事情就这么简单。简单到根本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的心理建设。

这波团战爆发得极快,结束得更干脆。对面被我们蛮横地切成两段,射手瞬间融化,打野丝血落荒而逃,辅助被阿川一刀斩杀。零换三,拿下暴君,顺势拔掉中路一塔。

耳机里,阿川的怒吼声差点震破我的耳膜:“牛逼!!!这波配合简直他妈的艺术品!”阿哲长出一口气:“卧槽吓死老子了,我刚以为副队长脱节要送了!”小北声音里透着狂喜:“接得太完美了,绝杀!”老梁在替补席稳如老狗地提醒:“冷静点,赶紧控兵线。”

我没出声。大拇指依旧贴在屏幕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比平时重了许多。

欧阳雪那边也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足足五秒钟。她平淡无波的声音才响起:“转线,推下。”

“嗯。”我沉声应道。

这一次的“嗯”,彻底洗刷了所有逃避和敷衍的污垢。它是一记铿锵有力的回应。

中期那波天王山之战后,胜利的天平彻底向我们倾斜。对面虽然没有兵败如山倒,还在试图找机会抓单,但我们的阵型已经完全盘活了。尤其是中辅这条中轴线,就像是生锈的齿轮被注入了高级润滑油,所有的战术意图都在无缝衔接。她占视野,我果断清线;她往前压迫走位,我随时准备跟进伤害;她封锁敌方撤退路线,我提前蹲伏在必经之路。我们全场几乎没有多说一句废话,但默契度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解说的声音开始频频拔高,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可思议:“经济学院这边的中辅联动简直绝了!这执行力太恐怖了!”“欧阳雪的每一次先手都果断得让人头皮发麻,但更可怕的是朱棣的跟进速度,简直像开了透视一样零延迟!”“这两位选手私底下绝对是经过了魔鬼般的特训磨合!”

特训当然有。但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根本不是靠训练赛能磨合出来的。

比如刚才那波定鼎之战。它更像是一场跨越了时间的、迟来的赎罪与回应。我终于,把曾经欠她的那致命的半拍,连本带利地补了回去。

十五分钟,敌方高地塔下爆发最后决战。对面急红了眼,试图孤注一掷强杀阿哲。向来容易手抖的阿哲这次居然稳住了,交出闪现拉开身位。欧阳雪反手一个大招控住三人,我的法术风暴席卷全场,阿川犹如死神般进场收割残局。

当水晶前最后一名敌人倒下时,台下的声浪已经掀翻了场馆的穹顶。敌方水晶轰然碎裂。蓝色的“胜利”二字,占据了整个屏幕。

耳机里爆发出队友们近乎疯狂的欢呼。阿川一把扯下耳机,狠狠地拍击着桌面。阿哲整个人瘫在电竞椅里,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大汗淋漓。小北如释重负地大笑:“这半个月的通宵,值了!”老梁在后面欣慰地点头:“打得好,都很稳。”

我盯着屏幕上结算界面的MVP徽章,内心却出奇的宁静。这种感觉非常微妙。放在以前,赢下这种焦点战,我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切开数据面板,看看自己的输出占比,看看KDA,找找有没有能在兄弟面前吹牛逼的资本。

可这一次。我摘下耳机的第一个动作,是转过头,看向欧阳雪。

她也恰好摘下耳机。她没有去看头顶那个宣告胜利的计分板,也没有向台下沸腾的观众席挥手致意。她转过脸,目光直直地撞进了我的眼睛。

隔着杂乱的电竞外设、刺目的霓虹灯带和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我们对视了。

我率先开口,声音还有些发哑:“你刚才龙坑那波,开得属实有点太激进了。”

这句台词,如果是平时的训练赛,绝对是一场长篇大论复盘的开场白。今天也一样。但又不仅仅是复盘。

欧阳雪静静地看着我。“但你跟上了。”

我沉默了一秒。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嗯。”停顿。“这次,老子跟上了。”

她没有笑出声。只是极轻、极郑重地,冲我点了一下头。

就像是一份卡在审批流程里长达数月的文件,终于在这一刻,被狠狠盖上了一个红色的“PASS(通过)”印章。

……

主持人拿着麦克风,热情洋溢地将我们全队请到舞台正前方合影留念。

又是合照。我真的怀疑现代现实社会是不是患上了某种“不拍照就会死”的绝症。赢了要拍,输了要拍,开幕要拍,谢幕还要拍。人类文明的繁衍,仿佛全靠把这些尴尬的瞬间强行塞进硬盘里来维持。

如果时光倒流回几天前,面对黑洞洞的镜头,我绝对会本能地往角落里缩。尽量把自己边缘化。尽量找个大块头的队友挡住半张脸。尽量、绝对不要和欧阳雪在同一个取景框里显得太过亲密。

可是今天,当主持人发号施令时,我坦然地迈步走向了舞台中央。

阿川和阿哲他们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分列两侧,把最核心的C位空了出来。“两位主心骨,往中间靠一点啊!”摄影师在台下挥手指挥。

又是中间。我心里习惯性地翻了个白眼,但双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步都没有退。

欧阳雪就站在我身侧。这一次,因为舞台边缘的空间局促,我们之间的距离,甚至比拍那张宣传海报时还要近。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只是肩膀与肩膀之间,几乎快要贴合的自然。

“看镜头!三、二、一!”咔嚓。闪光灯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在画面定格的那一瞬间,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内心竟然毫无波澜,那股长久以来“害怕被现实保存”的恐惧感,奇迹般地蒸发了。

不是因为我突然被打了什么强心针变得无坚不摧。也不是因为我突然超脱世俗、不在乎流言蜚语了。

仅仅是因为,刚才峡谷里的那场搏杀,已经把一切都昭告天下了。几千双眼睛亲眼目睹。她敢开,我就敢跟。

这份羁绊,已经被导播切了特写、被解说嘶吼过、被观众见证过,甚至被化作数字信号永远录制在了比赛的硬盘里。相比之下,一张区区的静态合照,算个屁啊。

既然现实这个狗策划非要截图保存,那就让它存个够吧。至少这一次存下来的,不是我落荒而逃的窝囊背影。

合影环节结束,主持人熟练地切入了赛后采访。阿川作为气氛组担当,满嘴跑火车;阿哲则完美履行了“社恐玩家上台”的使命,结巴了两次;小北和老梁四平八稳地把跑偏的话题拉回了正轨。

最后,主持人微笑着将话筒递给了欧阳雪。“欧阳同学,刚才中期暴君那波堪称逆转乾坤的完美开团,能和大家分享一下,你当时是怎么做出那么果断的判断的吗?”

欧阳雪单手接过话筒。立在聚光灯下的她,神色清明,仿佛只是在解一道简单的数学题。“敌方双C走位重叠,出现了致命破绽。虽然我们侧翼视野缺失,但我计算过他们打野的关键控制技能还在CD中。收益远大于风险。”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流转。“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身后一定有人会跟上输出。”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起哄的尖叫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离她半臂远的地方,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关节隐隐发白。

主持人简直是个人精,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血腥味,立刻将话筒杵到了我面前。“朱棣同学!刚才那波你接得确实天衣无缝,仿佛有心灵感应一样!请问你们私底下是不是针对这套战术,进行过极其深度的秘密沟通?”

我盯着怼到嘴边的话筒黑网。

按照常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应该熟练地调用那套防御话术。比如“平时排位练得多,产生了肌肉记忆”。比如“全靠队友间的默契兜底”。再比如“阿川绕后给的压力大,我只是顺势补点伤害”。

这些答案,滴水不漏,绝对安全。

我接过话筒。头顶的高温射灯烤得我的头皮微微发烫。台下的数千张面孔被强光融化成一片模糊的虚影。主舞台侧面那张巨大的双人海报,依然嚣张地悬挂在那里。而欧阳雪,就静静地站在我触手可及的右侧。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一字一顿地说:“算是,提前立过军令状吧。”

主持人眼睛一亮:“哦?能具体透露一下是怎么沟通的吗?”

我停顿了两秒。整个场馆似乎在这一刻按下了静音键。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通过高保真音响,砸向场馆的每一个角落:

“她开,我跟。”

四个字。短促、生硬、完全不符合一场官方采访该有的辞藻华丽。但在说出这四个字后,我感觉胸腔里那股憋了几个月的浊气,被彻底清空了。

主持人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我会甩出这么一句硬核且霸道的话,随即干笑着圆场:“哈哈哈,看来这就是电竞选手之间最高级的浪漫和默契了!”

台下掀起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掌声与欢呼。

我将话筒递还回去,微微低头,借着阴影避开了过于刺眼的强光。

欧阳雪自始至终都没有转头看我。但我余光真切地捕捉到了。站在我身边的她,嘴角轻轻地、难以察觉地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就像昨晚,在旧教学楼那昏暗的楼梯拐角,感应灯突然亮起时,空气中闪过的那一抹明媚的微光。

……

比赛圆满落幕,后台的休息区彻底炸开了锅。

阿川像只大猩猩一样上蹿下跳,疯狂回放着自己那波绕后收割的录像,逼着每个人夸他帅;阿哲正抓着手机,心惊胆战地确认自己在直播流里有没有因为手抖而颜面扫地;小北手脚麻利地把鼠标键盘往外设包里塞;老梁则仿佛老僧入定,已经掏出笔记本开始敲击赛后千字总结了。林栀脖子上挂着单反,像一阵旋风似的刮进门,兴奋地尖叫:“帅炸了帅炸了!刚才舞台上的图我出神作了!”秋三这厮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了出来,斜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一副“世间一切尽在老夫掌握中”的欠揍表情。

我一看见他那张脸,太阳穴就突突直跳。“你这副慈父般的表情是想恶心死谁?”

“这是老父亲看到猪终于学会拱白菜后的欣慰。”秋三慢悠悠地吐出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用键盘砸碎你的头盖骨?”“别掩饰了。”秋三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你刚才在台上那句‘她开,我跟’,杀伤力爆表啊。算是彻底不装了?”

我冷哼一声:“别过度脑补,那纯粹是战术层面的客观陈述。”“我也没说它不是战术啊。”秋三耸耸肩。“但你那张充满猥琐气息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在放屁’。”“这只能证明你的微表情阅读理解能力达到了满分。”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单方面切断与这个有害生物的物理交流。

欧阳雪站在另一边,正和文体部学姐低头核对着接下来的流程单。她已经恢复了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平静模样。刚才在聚光灯下的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笑意,被她妥帖地收纳了起来,就像一张被珍视的底牌,重新藏回了牌库。但我确信,它没有消失。只是被她放进了一个只有我们俩心知肚明的位置。

活动后台的铁门虚掩着,门外传来大批观众退场的嘈杂声。保洁阿姨推着垃圾桶走过,广播里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请各位同学稍作休息,Shadowverse展示赛即将在半小时后预热登场……”这庞大的校园机器就像一个冷酷的中央处理器,上一个进程刚刚关闭,下一个进程立刻无缝加载。

我瘫软在折叠椅上,掏出手机。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底白字已经快爆了。

项目群里,阿川正疯狂刷屏发送各种视角的比赛动图。林栀甩出了几张光影绝杀的舞台抓拍。秋三在底下排队复读:【她开我跟。】阿哲跟风刷了一排惊恐的感叹号。小北提议:【今晚宵夜必须吃顿大的庆功!】

文体部学姐也单独发来了慰问:【王者表演赛的直播效果简直拉满了!弹幕都在刷你们中辅!辛苦大家了,赶紧休息一下,晚点影之诗的正赛还要靠你们继续撑场子呢!】

我的目光在“影之诗正赛”这五个字上凝固了。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是啊,今天这场战役,还没打完。

王者荣耀的胜利,只能算是我在“公开且熟稔的战场”上,完成了一次自我救赎。但接下来的影之诗,那是截然不同的修罗场。

如果说刚才那一局,是我在聚光灯下,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终于没有再退那半拍。那么接下来的卡牌对决,将是另一种形式的试炼。它不需要你闪现开团。它更安静,更私密。也……更无处可逃。

我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欧阳雪。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她也正巧在同一秒,越过重重叠叠的肩膀,看向了我。

在嘈杂混乱的后台,我们隔着空气,对视了短暂却极其漫长的一瞬。没有口型交流,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但我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她也意识到了。

王者的狂欢已经翻篇。接下来,我们要踏入那个最初始、最纯粹,也承载了我们最多拉扯的战场——影之诗。

我将手机揣回裤兜,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秋三在旁边幽幽地吹了声口哨:“下半场,稳住服务器啊,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断线重连。”

我偏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在关键局掉过线?”“需要我帮你调取后台日志,把你的逃跑记录一一打印出来吗?”“闭上你的乌鸦嘴。”

他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法式军礼。

我迈开步子,朝着欧阳雪的方向走去。

她手里还捏着那份排期表,见我走近,自然地抽出一页,递到我面前。“影之诗正赛的预热环节,还有二十八分钟开始。”

“嗯。”我接过那页纸。这一次的“嗯”,短促,有力,毫无虚浮感。

她看着我,语气平缓:“刚才那局王者,你打得确实不错。”

我迎着她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少转移话题。你龙坑那波开得实在太莽了,走钢丝都没你这么大胆的。”

“你刚才在台上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是因为赛后关起门来的复盘,必须严厉指出指挥的失误,以防你下次继续上头。”“是吗?那你打算训我多久?”

我摩挲着手里的排期表,假装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按照原本的罪责,至少能骂你二十分钟。”“那现在呢?”

我微微侧过头,视线穿过后台半开的门缝,落在了场馆外走廊上悬挂着的那张双人主视觉海报上。海报里,我们并肩而立。

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现在,这笔账先挂起,欠着。”

欧阳雪微微挑眉:“为什么?”

我往前凑近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只保证我们两人能听见。“因为老子这次,跟上了。”

欧阳雪呼吸微微一滞。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涟漪。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语气轻柔得仿佛一阵春风拂过。“先欠着。”

后台依旧像个菜市场一样喧闹。刺眼的白炽灯、杂乱的人声、沉重的设备搬运声、场外隐约的广播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噪音网。但在这一分这一秒,那些嘈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玻璃,慢慢地、慢慢地推远了。

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直到此刻我才真正发觉,赢下这场几千人围观的表演赛,其实并没有让我感到多么狂喜或是如释重负。

真正让我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让我觉得灵魂重新归位的。是那个被我错过的半拍,终于在这场万众瞩目的战役里,被我亲手补上了。

全世界的目光都在盯着我们。但这一次,当她义无反顾地冲向敌阵时。我没有后退半步。

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屏幕上那两个金光闪闪的“胜利”,更配得上“胜利”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