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
夜色彻底吞没了整座临渊市,连白日里喧嚣的街道都陷入死寂,只有零星的路灯在黑暗中泛着昏黄的光,城郊黑松山坠机现场的忙碌与紧绷,顺着深夜的风蔓延到了市区深处。凌晨三点,市局法医解剖室的感应灯骤然亮起,冷白色的光线铺满整个房间,驱散了浓稠的黑暗,也衬得这间常年与遗体打交道的屋子愈发肃穆。
刘建斌刚从坠机现场赶回来,身上的制服还沾着些许野外的尘土与潮气,眉宇间裹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没有半分懈怠。他连夜带着三具遗体返回市局,这三具是空难现场里保存相对完好的尸体,没有被大火严重灼烧,也没有因撞击变得残缺不堪,是排查事故根源、确认死因的关键样本,半点耽搁不得。
解剖室里只有一名值夜班的同事,原本正趴在桌前整理早前的检验记录,见到刘建斌带着遗体进来,立刻起身迎了上去。刘建斌没多余的寒暄,只抬手示意同事搭把手,两人合力将装有遗体的裹尸袋逐一抬下转运车,稳稳放置在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上。
三张解剖台并排摆放,裹尸袋的表面还残留着室外的低温,触感冰凉。刘建斌走到最中间的解剖台前,抬手攥住裹尸袋的拉链头,缓缓向下拉动,金属拉链划过布料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一旁的夜班同事默契上前,帮着展开袋身、摆正遗体姿态,做好全程辅助的准备;按照法医尸检的硬性规范,刘建斌也没忘记流程关键,抬手按下墙角壁挂式解剖记录仪的启动键,冷光镜头对准解剖台核心区域,设备开始平稳运转,全程同步记录本次尸检的每一个操作与细节,留存完整的法医勘验证据,一切就绪后,才准备主刀开启第一例解剖工作。
一切准备就绪,刘建斌戴上无菌手套,伸手拿起台面上消毒完毕的手术刀,刀柄被他攥得紧实,多年法医生涯练就的沉稳让他眼神专注,没有丝毫多余的慌乱。按照常规的尸检流程,排查不明死因优先采集血液样本,他没有直接动刀解剖躯干,而是先将死者的一根手指轻轻拉直,刀锋对准指尖位置缓缓落下,打算先取指尖血,送去做基础的病毒、感染及毒物检测,这是排查空难外异常死因的第一步,也是他当下最核心的排查方向。
可刀锋刚划破死者指尖皮肤,一道超乎常理的景象瞬间撞入眼帘,让见惯了各类遗体的刘建斌都微微顿住动作——伤口处没有涌出半点鲜红的血液,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质地略显黏稠的乳白色液体,缓慢顺着指尖往下滴落,落在冰冷的解剖台上,留下一小滩泛着异样光泽的白渍,空气里还隐隐飘着一丝极淡、难以形容的腥涩气味,和正常血液的腥气截然不同。
刘建斌眉头瞬间拧紧,心底掠过一丝惊疑,但他从业近二十年,见过各种离奇的尸检情况,强行压下心头的诧异,没有立刻停手。他放下这根手指,转而握住死者的另一条手臂,找准肘窝处的血管位置,再次下刀采集样本,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或许是指尖局部出现了异常病变。可刀锋划过皮肤的瞬间,结果依旧没有任何差别,依旧是乳白色的不明液体缓缓渗出,半滴鲜血都无,这一下,彻底打破了他仅存的侥幸。
错愕瞬间爬上他的眉眼,握着手术刀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震惊。他心底那股较真的劲儿涌了上来,不肯相信这样违背常理的情况,当即调整姿势,刀锋对准死者胸腔心脏的位置,打算直接剖开胸腔,探查体内血管与脏器,寻找血液存在的痕迹,想要弄清楚这诡异状况的根源。
胸腔被缓缓剖开,内里的景象让刘建斌浑身一僵,震惊到近乎失语。死者的胸腔内没有半点鲜红血色,无论是心脏、大小血管,还是气管、周边脏器,缝隙里全都充斥着那种乳白色的黏稠液体,原本该充盈血液的血管干瘪却被白液填满,心脏质地也透着异样的僵硬,全然没有正常遗体的生理特征,整具遗体的体内,仿佛早已没有了血液的存在,彻底被这种未知的白色液体取代。
他猛地抬头,视线死死扫向旁边另外两张解剖台上的遗体,两具尸体同样面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血色,连嘴唇都透着死气沉沉的灰白,和刚刚解剖的这一具遗体状态如出一辙。刘建斌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数秒,冷白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得他神色凝重到了极点,这场空难的死因,早已不是简单的机械性损伤或空难意外,而是藏着他从未见过的诡异异常。
夜班同事闻言不敢耽搁,攥紧密封好的试管,脚步匆匆转身冲出解剖室,鞋底蹭过地面的声响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刘建斌独自留在空旷又阴冷的解剖室里。冷白的灯光直直打在解剖台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与不适,握着手术刀的手重新稳住,没有停下尸检流程,既然样本已经送去检测,他只能继续解剖,从遗体本身挖出更多线索。
长时间的细致解剖下来,更多违背常理的诡异特征接连浮现。刘建斌逐一探查死者的内脏器官,指尖隔着无菌手套触碰脏器质地,眉头拧得越来越紧——死者的心、肝、脾、肺、肾等所有脏器,肉眼观察都呈现出明显的衰竭迹象,纹理干瘪、机能近乎丧失,可偏偏又留存着一丝微弱的生理运作痕迹,仿佛在死亡降临前,脏器早已濒临崩溃,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维持着基本运转,这种矛盾的状态,是他从业以来从未见过的病理现象。
紧接着检查躯体肌肉,刘建斌用刀锋轻轻划开死者手臂与腿部的肌肉组织,触感远比正常遗体要紧实坚硬,纤维纹理粗密紧绷,全然不像普通人的肌肉状态,反倒像是生前长期经过高强度、超负荷的极限训练,肌肉密度与力量感都出现了异常增强,和脏器衰竭的虚弱状态形成了极致的反差,越发显得诡异。
最后,刘建斌将解剖重点转移到死者头部,这也是排查中枢神经异常、确认诡异死因的关键环节。他小心翼翼剥离头皮,露出完整的大脑组织,单看外表,这颗大脑仅有轻微的萎缩迹象,表面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黑色,除此之外,没有明显的外伤、出血或是肿块,看似无特殊异常。可当他手持解剖刀,稳稳从大脑中间纵向剖开时,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他后背泛起一层冷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死者的大脑内部早已空空如也,核心区域被啃噬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腔体,没有半点脑组织该有的褶皱与质地,仅存几根极其细微、脆弱的神经纤维,勉强连接着脑干,勉强维系着最基础的生理反射。整颗大脑如同被某种未知东西从内部蚕食殆尽,只剩一层空壳与零星神经,模样狰狞又恐怖,彻底颠覆了他对人体生理结构的所有认知。
刘建斌握着手术刀的手缓缓垂落,刀尖还沾着些许乳白色的液体与细碎的脑组织残渣,他怔怔站在解剖台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从业近二十年,离奇死因、诡异遗体他都见过不少,可眼前这具尸体的状况,完全违背了正常的人体生理常识,没有血液、脏器衰竭却强行运作、肌肉异常强化、大脑被蚕食空洞,每一项都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搅成一团,陷入了剧烈的头脑风暴,他甚至开始怀疑,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空难导致的死亡吗?
他还没理清半点头绪,解剖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同事略显慌乱的叫喊声,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名送检的同事一路狂奔回来,白大褂都被风吹得扬起,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打印好的化验报告单,脸色带着跑完急路的潮红,呼吸急促到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刻都没耽搁。
同事径直冲到刘建斌面前,二话不说就把报告单往他手里塞,声音断断续续,满是急切与难以置信:“刘哥,结果……出来了……你快看……这白色液体……是白细胞!”
听到“白细胞”三个字,刘建斌悬在半空的心猛地一松,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原来那些诡异的乳白色液体并不是什么完全未知的诡异物质,只是人体的白细胞,好歹算是沾着正常人体组织的边。可他刚松了半口气,同事紧接着开口,又把他的心重新揪了回去。
同事喘匀了些许气息,指着报告单上的化验数据,语气依旧发紧,一字一句把结果说透:“是白细胞,这乳白色的液体全是高密度聚集的白细胞,可除此之外,体液里就只有少量不明菌体代谢残渣,再没有别的成分——最重要的是,半个红细胞都没有,死者体内彻底找不到红细胞的踪迹。”
乍一听是白细胞,刘建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确实落了一半,至少这液体是人体本身存在的细胞,不算完全超脱认知的诡异物质。可听完后半句,他心口骤然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与违和感涌了上来,眉头拧得更紧。从业多年,他见过失血过多致死的,见过血液病导致红细胞异常的,可哪怕是极端情况,也绝不可能让人体内的红细胞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半滴都不剩,这完全违背了最基本的人体生理常识,就算是刻意抽血,也做不到如此彻底,根本不合常理。
他压下心头的费解,脑子飞速运转,瞬间抓住了报告里最关键的疑点,抬眼盯着同事,语气急促地追问:“菌体代谢残渣?那是什么东西,是什么菌体产生的?”
同事闻言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茫然与无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也不清楚,刚在化验室用显微镜观察的时候,就发现里面混着细碎的残渣,附带的菌体形状特别奇怪,是学校课本、常规病理资料里从来没见过的形态,没有对应参照,我一时半会儿根本判定不出来这到底是什么菌类留下的。”
这话落下,刘建斌沉默了几秒,随即像是突然想通了关键,紧绷的神情里骤然透出一丝激动,常年沉稳的声音都拔高了些许,他猛地看向同事,语气笃定又急切:“不管形状多奇怪,既然是菌体、有代谢残渣,那就不排除是真菌类的病原体!别耽搁,你快再回去,重新提取死者的体液,还有那些体表泛灰黑、看着感染最严重的部位组织,一并带去化验室,加急做真菌培养和菌种鉴定,一定要查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同事不敢有半分迟疑,连连点头应下,立刻拿起取样工具,对着遗体上灰黑迹象最明显的皮肤、浅层组织,还有解剖创口处的乳白色体液,快速取样密封。装好样本后,他抱着取样管和新的送检容器,脚步踉跄又急促,再次急匆匆冲出了解剖室,朝着化验室的方向赶去,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散,解剖室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冷白灯光静静笼罩着三张解剖台,和台上面无生气的遗体。
门外的动静彻底消失,刘建斌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驱散心底翻涌的惊疑与疲惫,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解剖台上。同事的化验结果给了关键方向,可眼下谜团只增不减,他不能有半分松懈,必须做一次更细致、更全面的系统性解剖,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异常,争取找到更多能佐证病原体来源的线索,也给后续的调查留下完整的尸检记录。
他先是重新核对了一遍胸腔、腹腔与四肢的解剖记录,将每一处异常都默默记在心底,随后顺着脖颈往上,逐步检查死者的头部五官,从眼睑、鼻腔到口腔,逐一排查遗漏的细微线索。此前解剖大脑时已发现表层灰黑侵染的痕迹,刘建斌不敢放过任何一处角落,指尖捏起医用开口器,轻轻撑开死者紧闭的牙关,俯身凑近,借着冷白的解剖灯仔细查看口腔内部。
口腔黏膜同样泛着不正常的惨白,黏膜表层带着淡淡的灰渍,和体表的感染迹象如出一辙,起初并无特殊发现,可当他将视线移至牙齿背面,聚焦在磨牙后侧的隐蔽位置时,眼神骤然一凝,终于发现了新的异常。在死者多颗牙齿的牙背内侧,嵌着一团团极其微小的颗粒状圆球物,这些小颗粒密密麻麻凝聚在一起,汇成细小的团状,深深镶嵌在牙釉质内侧的缝隙里,藏得极为隐蔽,若是粗略扫过,根本难以察觉。
刘建斌放缓呼吸,不敢有半分粗暴动作,生怕破坏了这难得的新线索。他放下手中的手术刀,换用尖头无菌镊子,指尖稳而轻,缓缓凑近牙齿背面的颗粒团,小心翼翼地挑取了一小撮凝聚的颗粒,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完整取下了样本,又没有损伤牙齿本身的组织。
镊子尖沾着的细小颗粒微微颤动,他缓缓将其放置在一旁干净的无菌托盘中央,俯身凑近托盘,眯起眼睛细细观察。单颗颗粒圆球极小,目测直径尚且不到半毫米,肉眼需凝神细看才能看清轮廓,颗粒呈半透明的乳白偏灰状,质地偏硬,表面带着极其细微的凹凸感,和此前体液里的菌体代谢残渣形态截然不同,显然是另一种和病原体相关的异物,绝非人体正常组织该有的东西。
他盯着托盘里的颗粒团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解剖台边缘,心底越发笃定,这不起眼的微小颗粒,大概率和体内的未知真菌、菌体代谢残渣息息相关,或许就是破解这场诡异死因的关键突破口,只等同事那边的真菌化验结果出来,便能相互印证,揪出这一切异常的根源。
不过短短片刻,这份谨慎的期待就变成了按捺不住的急切,刘建斌甚至生出了几分半场开香槟似的盲目笃定,压根没等任何化验佐证,就认定这颗微小的颗粒圆球,就是引发所有诡异异象的罪魁祸首。他再也坐不住,伸手摸出白大褂口袋里的工作手机,指尖飞快解锁,当即拨通了方才送检同事的号码,想立刻叫对方折返,把这份新发现的样本一并带回化验室,做显微镜镜检和病原比对。
电话拨出后,听筒里只有持续的等待彩铃,一遍又一遍重复,始终没人接听。刘建斌皱紧眉头,耐着性子重拨了两次,依旧是无人接听的状态,他心里稍显焦躁,却也很快理清了缘由——同事此刻必然守在化验室里,盯着刚送去的组织样本做加急检测,全程盯着仪器不敢分心,根本抽不出手接电话。
他强压下立刻让人送检的冲动,终究没敢擅自离开解剖室。三具状态诡异的遗体还摆在解剖台上,各类无菌器械、刚提取的样本都未封存,作为主检法医,他不能擅离职守,万一现场样本被污染或是出现其他变故,后果不堪设想。犹豫一瞬,他放弃了继续拨打同事电话,转而在通讯录里快速翻找,很快找到了疾控中心副主任陈磊的联系方式——两人并非旧识,是方才在黑松山坠机现场,为了后续尸检与疾控检测对接,才临时互加微信、互换了手机号,此刻刚好派上用场。
此刻已是凌晨,电话却响了没两声就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陈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背景里还隐约夹杂着仪器运转的轻响,显然陈磊也压根没有休息,还在为黑松山坠机事件跟进处置。刘建斌没有半句多余客套,语速极快,带着那份过早笃定的亢奋,把凌晨解剖的所有发现全盘托出:从死者体内无红细胞、全被高密度白细胞填充,到查出未知真菌代谢残渣,再到刚刚在牙齿内侧发现的微小颗粒圆球,末了直接把核心诱因归到了这团小球上。
陈磊听完全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和职业性的谨慎,沉声追问:“老刘,你真的能确定,这次的核心原因就是这些小颗粒引发的真菌感染?”
刘建斌此刻完全被找到线索的笃定冲昏了头,彻底忘了法医该有的严谨,压根没考虑结论缺乏佐证的问题,语气格外肯定,甚至带着几分武断地保证:“肯定是这些小球的问题,错不了!就算这些颗粒不能直接造成脑死亡,也绝对是它引发了真菌感染,进而导致体内细胞全乱、红细胞消失,所有异常都跟它脱不了干系!”
陈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在权衡这件事的轻重,毕竟涉及未知病原,牵扯到公共卫生安全,容不得半点马虎。半晌之后,他才沉声开口:“行,我知道了。你把那颗颗粒样本好好封存在无菌容器里,妥善保管,不要乱动,也不要交给其他人,我马上安排疾控中心的专项取样人员赶去市局解剖室,这个样本我们疾控中心必须带走做深度病原检测。”
“放心,我一定保管好,等人过来。”刘建斌一口应下,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他没有丝毫停顿,指尖再次划过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号码——凌晨在黑松山坠机现场打过交道的刑侦警督陆建国。他记得这位警官眼底化不开的疲惫,也清楚现场侦办的压力,这件诡异的尸检结果,必须第一时间同步给一线侦办的负责人,于是毫不犹豫,直接拨通了陆建国的电话。
听筒里的拨号音绵长又单调,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可直到系统自动挂断,对面始终没有传来半声接通的提示,更没有人接听。刘建斌握着手机愣了愣,非但没觉得焦躁,反倒瞬间明白了缘由。
陆建国是坠机现场的一线侦办警官,从傍晚事发到凌晨,已经整整执勤了大半夜,连片刻休整都没有,眼下这个时辰,怕是终于拖着透支的身躯,找了地方短暂歇息。他脑海里闪过凌晨现场陆建国的模样,心里清楚基层民警熬夜执勤的辛苦,往往一忙就是通宵,好不容易得空休息,根本不忍心打扰。
他没有再按下拨号键,也没有连发消息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调至静音放回白大褂口袋。眼下样本已经妥善保管,疾控中心的人也正在赶来,陆建国那边,等天亮对方休整过后、主动回电再细说也不迟。
挂断通话的手机屏幕暗下,与此同时,市局外围的一辆警用轿车内,陆建国正靠在驾驶座上沉沉睡着,眉头依旧微蹙,连睡颜都透着疲惫。他整整熬了一整夜,现场封控、线索摸排、对接各部门,连口气都没喘匀,直到后半夜才勉强抽空回到车上,陪着早已在后排蜷着睡着的儿子陆泽,打算短暂眯一会儿,手机被调至了静音模式,静静躺在驾驶位上,彻底错过了刘建斌的这通来电。
解剖室内重归死寂,只有解剖记录仪轻微的运转声响,和冷白灯光灼烧空气的闷感。刘建斌在解剖台旁站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无菌手套边缘,目光始终黏在无菌托盘里那一小团颗粒球状物上,迟迟挪不开视线。窗外天际依旧漆黑一片,连一丝晨光都没有,同事那边迟迟没有回音,电话不接、人也没折返,显然是真菌样本的检测遇到了瓶颈,一时半会儿根本出不了结果。
他心里那股急于探明真相的念头压也压不住,索性不再干等,将全部注意力转移到了这团不起眼的小球上。他缓步走回操作台边,从器械盘里取来医用高倍放大镜,稳稳架在眼前,俯身凑近无菌托盘,动作轻缓又专注,死死盯着那些直径不足半毫米的细小颗粒。他一遍遍在心里复盘此前的发现:无红细胞、全身体液被超高密度白细胞填满、脏器衰竭却强行运作、大脑被蚕食空洞,再加上菌体代谢残渣,所有线索都指向未知真菌,而这团嵌在牙齿里的球状物,必然是真菌的孢子、菌丝团,或是病原体核心载体。他越看越笃定,哪怕没有任何化验数据支撑,也固执地想要靠肉眼观察找出蛛丝马迹,试图弄明白这种诡异菌类的真实形态、侵染路径,以及到底是如何把一具正常人体,改造成眼前这副违背常理的模样,心底那份过早笃定的判断,也在这份反复钻研中,变得越发根深蒂固。
这份执拗的钻研没持续多久,一件彻底颠覆认知的诡异之事,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刘建斌的视线。他透过高倍放大镜死死盯着托盘里的颗粒团,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团微小的样本,可就在视线聚焦的瞬间,那团凝聚在一起的细小颗粒,竟毫无征兆地**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松散颗粒的自然滑落,也不是托盘的轻微晃动导致的位移,是颗粒团本身,像是有生命一般,微微蜷缩了一瞬,幅度极小,却实打实被刘法医的肉眼捕捉到了。他猛地僵在原地,握着放大镜的手一顿,心底刚压下去的惊疑瞬间翻涌到极致——这根本不合常理,哪怕是活性真菌,哪怕是孢子体,生长蠕动的速度也极其缓慢,绝不可能做出能被人类肉眼直接看清的动作,更别说这只是从遗体上取下的死物样本。
他以为是自己熬夜太久、视线模糊产生了幻觉,强压着心口的震颤,又凑近了几分,死死盯着颗粒团等待了数秒。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他缓缓拿起手边的无菌尖头镊子,指尖稳了又稳,用镊子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颗粒团的边缘,力道轻得几乎没有碰到托盘。
下一秒,诡异的画面再次出现:被镊子触碰后,这团小颗粒不仅没有散开,反而像是受到刺激一般,又一次轻微挪动了一下,甚至有几颗细小的颗粒微微聚拢,像是有趋触性一般,全然不像无生命的微生物样本。刘建斌浑身一僵,握着镊子和放大镜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从业近二十年,他从未见过如此违背自然常识的诡异现象,此前笃定的真菌判断,在此刻的异动面前,瞬间又变得站不住脚。
他压不住心底的极致好奇与震惊,索性双手端起不锈钢无菌托盘,缓缓抬高,直接把托盘凑到距离眼前不足十厘米的位置,放弃放大镜,想用肉眼死死盯住这些小颗粒,试图看清它们异动的根源。解剖室的冷白灯光直直打在托盘上,将每一颗细小的颗粒照得清晰,他全神贯注,眼神分毫不敢挪开,完全没留意周遭的环境变化。
解剖室顶部的中央空调还在匀速送风,冷风顺着出风口缓缓吹出,刚好朝着刘建斌站立的方向拂过,风速轻柔,平日里根本不会引人注意。可就在这阵微风掠过托盘的瞬间,颗粒团边缘一颗极其微小的颗粒,被冷风轻轻一吹,瞬间脱离了大部队,从托盘表面轻飘飘地飞起。这颗颗粒直径还不到半毫米,细微到几乎看不见,它顺着冷风的轨迹,不偏不倚,径直朝着刘法医睁大的眼睛里飞了进去,而后瞬间消失无踪。
刘建斌对此毫无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托盘里剩下的颗粒团牢牢吸引,满心都是这团诡异活物的秘密,压根没感受到眼睛里有丝毫异物感,依旧端着托盘,眉头紧锁地俯身观察,丝毫不知一场悄无声息的接触,已经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彻底发生了。
与此同时,市局另一侧的化验室内,刺眼的白光彻夜未熄,值守的同事盯着最后一台检测仪器跳完最终数据,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了近两个小时的肩膀终于松垮下来,眼底布满熬夜的红血丝,满脸都是疲惫,却又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他快速整理着一沓厚厚的化验报告单,逐页核对数据结果,常规的毒性检测、病理筛查、常规微生物培养等大部分项目,数据都处于正常区间,没有检出常见毒物、病毒或已知致病菌,唯独两份关键样本的结果彻底异常——一份是死者的大脑空洞组织样本,检测出大量未知真菌活性残留,且组织细胞完全坏死、神经纤维严重受损;另一份便是体内提取的乳白色白细胞体液,除了超高浓度的白细胞与菌体代谢残渣,还检出了非常规的活性真菌孢子片段,和常规已知真菌的基因序列完全不匹配,属于完全未知的菌种。
忙到这一刻,他才终于腾出空闲,随手拿起放在化验台角落的工作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全都是刘法医的号码,来电时间集中在十几分钟前。他瞬间回过神,心底泛起一阵愧疚,方才为了精准把控检测节奏、避免数据出错,他全程盯着仪器不敢分神,手机调了静音也忘了调回来,这才错过了刘法医的电话,心里清楚,刘法医接连来电,必然是尸检又有了新的关键发现。
同事不敢多耽搁,迅速将所有化验报告单整理整齐,用文件夹夹紧攥在手里,连白大褂的扣子都没来得及系好,就脚步匆匆冲出化验室,朝着解剖室的方向快步走去,满心都是赶紧把结果告知刘法医,也想第一时间知晓对方的新发现,两股线索汇合,才能彻底摸清这起诡异事件的根源。
刚走到解剖室专属通道的大门处,同事就撞见了几位身着统一疾控防护服、拎着无菌取样箱的工作人员,几人正站在门口核对地址,显然是专程赶来的。他连忙快步上前打开门禁,出声询问对方来意,对方立刻表明身份,说明是疾控中心陈磊副主任指派,前来提取刘法医封存的未知颗粒样本,做专项病原检测。
同事一听便知是刘法医提前联系好的人员,当即点头示意,没有再多做耽搁,一手攥紧化验报告,一边侧身引路,带着几位疾控工作人员一同朝着解剖室内走去,脚步急促,原本安静的走廊里,再次响起了杂乱却紧凑的脚步声,朝着刘法医所在的核心解剖区逼近。
一行人很快走到解剖室的密封门前,同事率先抬手按下门铃,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反复回荡,可门内始终没有半点动静,连脚步声、器械碰撞声都未曾传出。他皱着眉又连按数次,甚至抬手重重敲了两下门板,高声喊了句“刘哥”,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无奈之下,同事只能后退一步,俯身对着门口的密码屏,快速输入了解剖室专属的应急开门密码,指尖按在确认键上时,心底还隐隐泛起一丝不安——刘法医向来严谨负责,绝不可能在尸检期间无故离岗,更不会对门铃敲门声毫无反应。
“滴”的一声轻响,厚重的密封门缓缓向内开启,一股夹杂着消毒水与淡淡腥涩的冷意扑面而来。同事率先迈步踏入,身后的疾控工作人员则恪守规范,始终停在门口区域,没有贸然进入解剖核心区,只静静等候。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夜色,勉强勾勒出三张解剖台的轮廓,三具遗体安安静静躺在台上,盖着半幅白布,显得冰冷又死寂。偌大的解剖室里,空无一人,连刘法医的身影都寻不见,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压抑感瞬间笼罩下来。
“刘哥!刘法医!”同事拔高声音呼喊了几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他快步走到墙边,按下灯光开关,刺眼的冷白灯光瞬间铺满整个房间,将每一处角落照得清清楚楚,可放眼望去,解剖台、操作台、器械柜旁都空空荡荡,唯独最内侧靠墙的医用储物柜角落,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同事心头一紧,连忙快步朝着角落赶去,果然在储物柜与墙壁的缝隙里,找到了瘫坐在地上的刘建斌。他整个人靠着冰冷的墙面,头微微低垂着,无菌手套还戴在手上,白大褂下摆沾了些许灰尘,看起来毫无生气,像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刘哥!你怎么在这儿啊!”同事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焦急与后怕,伸手就想去搀扶刘建斌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指尖刚碰到手臂,刘建斌的眼皮缓缓动了动,慢悠悠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略显涣散,眼底的疲惫浓得化不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无力,安抚似的开口:“没事的,别慌……我就是有点累,撑不住眯了会儿,这大半夜连轴转,确实扛不住。”
同事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只当他是通宵尸检、精神高度紧绷,体力透支才晕倒在角落,丝毫没有多想。他扶着刘建斌慢慢靠坐在墙边稍作休整,才想起门口等候的疾控人员,连忙开口询问:“刘哥,疾控中心的人按陈主任吩咐,来取你之前发现的颗粒样本,样本放哪儿了?我赶紧给人家送过去。”
刘建斌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指向正中间解剖台旁的手术操作台,声音依旧微弱:“早就打包好了,无菌密封袋封着,就在操作台正中间,完好无损,你拿给他们就行。”
同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贴好标签的无菌密封袋,整整齐齐放在台面上。他先是扶着刘建斌挪到旁边的休息椅上坐好,确认他没有大碍后,才快步拿起密封袋,仔细核对了标签信息,转身走向门口,将这份关键样本交给了等候已久的疾控中心工作人员。
窗外的夜色正一点点褪去暗沉,漫漫长夜总算快要熬到尽头,可悬在夜空里的月亮,却丝毫不见平日里的清辉透亮,反倒蒙着一层厚重的、化不开的暗雾,光色昏沉晦涩,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冷冷洒在解剖室的玻璃窗上,把屋内的冷白灯光衬得愈发孤寂,也让这场始于黑松山坠机的诡异风波,藏进了这抹暗沉月色里,悄无声息地蔓延着。
市区内一处普通居民楼里,暖黄的台灯亮着,光线落在书桌前的少年身上,正是陆泽。不知不觉间,他盯着电脑屏幕的时间飞速流逝,从下午玩到了晚上,窗外的天色彻底暗透,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他才后知后觉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还停在鼠标按键上。
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顺着后颈窜上来,陆泽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寒颤,指尖都僵了一瞬。他猛地回过神,下意识看了一眼桌角的电子钟,红色数字清晰跳着**20:30**,晚上八点半了。
按照家里一贯的规矩,这个点,他偷玩这么久电脑,早就该迎来母亲的训斥了。往常只要他超时玩电脑,保守又严厉的母亲,总会攥着衣架,沉着脸站在书房门口,活像坐镇的大boss,等着把他狠狠说教一顿,在这个规矩分明的家里,长时间贪玩电脑,几乎是算得上“大忌”。
陆泽心里咯噔一下,缓缓扭过头,目光警惕又忐忑地扫向书房门口,预想中的身影却没有出现,门口空空荡荡,连半点脚步声、说话声都没有,安静得有些反常。他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索性起身推开椅子,快步跑出书房,先是冲进客厅,绕着沙发、阳台转了一圈,又推开主卧的房门,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客厅、厨房、卫生间、卧室,全都找遍了,愣是没看到父母的半分身影。
八点半,本该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看电视的时间,父母双双不在家,这在以往几乎从未有过。陆泽站在客厅中央,心底的怪异感越来越浓,隐隐还夹杂着一丝不安,他攥了攥手心,快步走到客厅的座机旁,拿起沉甸甸的听筒,按下熟悉的号码,打算问问父母到底去了哪里,为何这么晚还不回家。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拨号音,没响几声,对面就被匆匆接起,父亲陆建国略显沙哑疲惫的声音传了过来,背景里乱糟糟一片,混杂着嘈杂的人声、呼喊声,还有隐约的警笛声,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边的混乱与紧绷。
“爸,你怎么还不回来啊,现在都晚上八点半了,家里就我一个人。”陆泽攥着听筒,率先开口问出了心底的疑惑,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解。
电话那头的陆建国沉默了一瞬,像是被身边的人催促了几句,才无奈又焦躁地开口,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连语速都快了几分:“小泽,爸这边走不开,实在太忙了。还是黑松山飞机失事的事,那天晚上我们严防死守,还是没防住那些蹲守的狗仔队、新闻媒体,事故细节和现场情况一曝光,立马就在网上发酵炸开了锅。”
“本来现场就没那么多围观的人,经过网上人传人、以讹传讹,消息越传越偏,现在好几位遇难者家属凑到一起,集结队伍来现场这边游行闹事,要求给说法、查真相,现场秩序全乱了,我和同事们一直在维持秩序、安抚家属,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快忙得脚不沾地了。”
陆建国顿了顿,又匆匆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你妈也在这边帮忙安抚家属情绪,暂时回不去,你先自己找点吃的垫垫,或者等你妈忙完这阵给你回家做饭,爸这边实在顾不上你了。”
话音刚落,不等陆泽再说什么,听筒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似乎是同事在叫陆建国处理突发情况,紧接着便是一阵忙音,电话被匆匆挂断,只留下陆泽握着听筒,站在安静的客厅里,心里满是失落,肚子的叫声,也随着电话挂断的忙音,变的格外清晰。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陆泽撇了撇嘴,很快把这点小失落抛到了脑后,肚子空空的滋味可不好受,总不能一直饿着干等。他脚步轻快地冲进主卧,熟门熟路地拉开老妈的衣柜,伸手往最内侧叠放整齐的衣物缝隙里摸去,这里是他私下里认定的“小金库”,妈妈总会在这里掉落些零散现金,刚好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指尖很快碰到几张纸币,他麻利地抽出来数了数,够吃一顿热乎烧烤了,脸上瞬间漾起开心的笑意,饥饿感和孤单感都散了大半。一个人吃饭总归没意思,他转身跑回客厅抓起手机,指尖飞快翻找出江哲的联系方式,直接拨通电话,语气里满是雀跃和期待,声音都亮了几分:“喂,我爸妈都忙得回不了家,没人给我做饭,我请你出去吃小烧烤,赶紧出来碰头!”
夜晚的临渊市街头,褪去了白日里的紧绷肃穆,反倒满是热闹的烟火气。琳琅满目的小商贩推着餐车沿街摆摊,煎炸蒸煮的香气飘满整条街巷,两旁的衣装店老板站在门口吆喝拉客,音响里的促销声、路人的说笑声、餐车的滋滋声响搅在一起,满是市井的鲜活。
陆泽骑着自家的小电车,江哲坐在后座晃着腿,两个死党一路慢悠悠兜风,眼睛扫过街边一家家宵夜摊,嘴半点都不闲着,一路走一路评判,半点不留情面。路过一家烤串摊,闻着味就皱起眉,陆泽扭头跟江哲念叨“这家我上次吃过,料放得太咸,齁得慌,纯靠调料遮味”;再走过一家烤肉店,江哲又撇撇嘴搭腔“这家别去,肉吃着发面,全是合成肉,吃着没一点香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怼着吐槽了一路,倒也半点不觉得无聊。
骑着小电车兜兜转转绕了许久,街边的宵夜摊看了个遍,两人终究还是没选别家,径直在一家挂着“阿莲烧烤”招牌的老旧小摊前停了车。这里没有精致的装修,没有气派的门面,就是普普通通的街边宵夜摊,摆着几张矮桌矮凳,灯光不算敞亮,却透着说不出的亲切,这是他俩从小到大来了无数次的老地方,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更不是高档餐厅,却藏着独属于两人的独家回忆。
小时候俩人调皮捣蛋,闯了祸被家里拿着皮带教育,委屈又憋闷的时候,总会偷偷攒钱跑来这里,点上一堆烤串大吃特吃,把所有不开心都咽进肚子里;中学时淘气弄坏了校长家玻璃,被狠狠批评一顿后,也是躲来这里散心;就连初中时懵懂早恋闹了分手,江哲陪着失恋的陆泽,也是在这摊前坐了半晚上,就着烤串消愁。一桩桩一件件,少年时代的喜怒哀乐,几乎都和这家小小的烧烤摊绑在了一起。
老板娘阿莲正忙着翻烤架上的串,抬头一眼就看到了下车的两人,一眼认出这对老熟客,脸上立刻漾起温和的笑意,手里的烤串夹子没停,笑着扬声招呼:“是小泽和江哲吧!好些天没来了,快进来找地方坐,今天还是老样子吗?”两人应着声,脸上满是开心,勾着肩并肩走进了熟悉的小摊,刚挑了个位置,弯腰要坐下,陆泽动作却顿住。
邻桌坐着两个中年食客,面前摆着冰啤酒和小碟凉菜,其中一人把手机支在桌沿,还特意调大了外放音量,屏幕里正播放着临渊市本地的突发新闻,镜头画面正是城郊黑松山的飞机失事现场,嘈杂的现场声和新闻主播的播报声混在一起,在热闹的烧烤摊里格外清晰,想不注意都难。
新闻主播的声音带着急促感,穿插着现场记者的同期声,内容刚好和陆泽父亲电话里说的情况对上——遇难者家属集结现场讨要说法,媒体围堵拍摄,现场秩序混乱不堪,甚至还隐晦提及此次空难疑点重重,和普通空难状况截然不同,引得路过行人频频侧目。
陆泽盯着邻桌手机屏幕听了片刻,新闻里嘈杂的现场声让他心头轻轻沉了一下,毕竟那是父亲此刻正奔波忙碌的地方,他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撞了撞身旁江哲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小骄傲,慢悠悠开口问道:“哎,江哲,你知不知道这次黑松山飞机失事的事啊?”
江哲正歪头瞅着烧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被他一碰立马回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立马点头应道,语气里满是吃瓜的兴致:“当然知道了!这事儿从今早就刷爆本地群了,全网都在传,说是现场乱得不行,疑点还特别多,妥妥的大新闻啊!”
陆泽听他这么说,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又得意的笑,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那副“你知道的都是皮毛”的小模样,尽显少年人的小炫耀。
江哲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满脸不解又好奇,追着问道:“你笑啥啊?难不成你还知道啥内幕?我看你这表情不对劲啊!”
陆泽这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小吹牛的轻快,却又藏着事实底气:“你是不是忘了,我爸可是刑侦督察,这次空难现场就是我爸带队在盯,当晚我跟着我爸一起去的现场,我可是实打实的现场第一人,比网上这些新闻早知道多了!”这话虽说有少年人爱显摆的成分,可他当晚确实跟着陆建国到过坠机现场,并非完全虚言。
江哲听完瞬间就炸了,身子猛地往前凑了大半,几乎要贴到陆泽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睛亮得发光,激动得声音都压小了几分,生怕被旁人听见,追着问道:“我去!不早说!陆泽你可以啊!这么大的事居然不早说!快讲讲,现场有啥好玩的瓜?有没有啥网上没爆出来的内部消息?赶紧说说!”
陆泽被他追问得越发得意,下巴微微抬了抬,故作淡定地甩开他的手,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台没有电话卡的手机,指尖利落点开相册,找到当晚在警车里隔着玻璃录下的现场视频,一边把手机递到江哲面前,一边小声说道:“跟你说你也没概念,直接看,我当晚偷偷录的现场画面,别外传啊!”说着便点开视频,递到江哲眼前,让他凑头细看。
江哲立刻探过身子,脑袋紧紧凑到手机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安安静静看了一大半段,原本满是吃瓜兴致的神情慢慢褪去,眼底渐渐盛满了实打实的震惊,夹杂着藏不住的佩服与羡慕。他佩服陆泽胆子大,居然敢在戒备森严的空难现场偷偷拍摄视频,换做自己肯定不敢贸然拿出手机;又打心底羡慕陆泽,羡慕他有个做刑侦督察的爸爸,能第一时间接触到这种全网热议的大事件,近距离吃到最核心的“瓜”。周遭的夜宵摊依旧热闹嘈杂,烤串滋滋冒油的声响、老板娘的吆喝声、其他食客的谈笑声混在一起,音量不小,直接盖过了手机视频里的微弱音频,江哲全程只顾着盯着画面细看,注意力全被现场的场景吸引,压根没留意视频里有没有声音,更是彻底忽略了音频内容,满心都扑在眼前的画面上。
眼看江哲就要把整段视频看完,视线还牢牢黏在手机屏幕上没舍得挪开,一阵带着炭火香气的脚步声凑近,老板娘阿莲端着满满一大盘刚出炉的烧烤走了过来,盘子里的烤羊肉串、烤鸡翅、烤青椒还滋滋冒着油星,焦香混着孜然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勾走了两人的注意力。
陆泽反应极快,指尖飞快按下手机锁屏键,直接将屏幕按黑,二话不说就把手机揣进了衣服内侧的兜子里,还下意识用手紧紧按了按兜口,眼神下意识扫了一圈邻桌和四周食客,神色带着几分隐秘的谨慎。他和江哲对视一眼,不用多说就达成默契,这段偷偷拍的现场视频,在两人心里跟宝贝似的,半点不想让视频以外的人发现,免得惹来村口情报部的人。
阿莲笑着将沉甸甸的烤串盘放在两人中间的矮桌上,还顺手递过来两套餐具和纸巾,温声叮嘱:“刚烤好的,火候刚好,趁热吃,不够再跟阿姨说。”说完便转身回到烤架前,继续忙活其他客人的单子。
烧烤一上桌,刚才聊空难、看视频的紧绷感瞬间散得一干二净,两人也不再惦记视频的事,纷纷拿起竹签开吃。焦脆的外皮咬下去满口留香,肉质鲜嫩入味,配上烧烤摊独有的烟火气息,吃得两人眉眼都舒展开来。他们自然而然聊起了学校里的班级八卦,从上课偷偷打瞌睡被老师当场抓包的男同学,讲到藏在书包里的零食被班委没收的糗事,又说起班里同学间的小趣事,你一言我一语,时不时互相打趣调侃,时不时笑得肩膀发抖。
没有了空难新闻的杂谈,也没有了独自在家的孤单,两个少年就坐在熟悉的烧烤摊矮凳上,就着热气腾腾的烤串,聊着日常琐碎的八卦,说说笑笑,吃得格外尽兴,满是少年人独有的轻松与快活,周遭的市井喧嚣,反倒成了这段惬意时光最好的背景。
一晃眼的功夫,两人就酒足饭饱,桌上的烤串签子堆了一小堆,连配菜都吃得干干净净。街边原本喧闹的人流渐渐散去,不少小商贩都开始弯腰收拾餐车、整理桌椅,夜风吹过来多了几分凉意,不知不觉已经临近半夜。
陆泽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红色的数字跳得刺眼——22点50分,差十分钟就到夜里十一点。他当即皱起眉,下意识往家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跟江哲念叨:“完了,这也太晚了,我长这么大很少这么晚还在外面,回去我妈指定要念叨我半天。”
江哲闻言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陆泽的肩膀,吊儿郎当地往椅背上一靠,满不在乎地开口:“怕啥啊,不就十一点吗,我经常半夜出去上网,我爸妈连问都不问,也就你家管得这么严,纯纯家养乖乖仔。”
陆泽无奈翻了个白眼,戳了戳他的胳膊吐槽:“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散养啊,我家保守得很,规矩多,晚归就是大事,我可不敢再耗了。”
江哲笑着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打趣道:“行行行,知道你怕老妈,那赶紧走。不过你送我到楼下就行,我没准还跟朋友去溜达一圈,反正我家没人管。”
陆泽连忙点头,起身喊来老板娘阿莲结账,乖乖把钱付了,还不忘跟阿莲道晚安。阿莲笑着叮嘱他俩路上慢点,注意安全,说完又转身忙活起收尾的活计。
两人推着小电车走出摊位,陆泽催着江哲赶紧坐好,语气里满是急切:“快上车,我先把你送回家,你之后爱去哪玩是你的事,我必须得赶紧回家,再晚我真要挨说了。”
江哲慢悠悠坐上后座,晃着腿应着,嘴里还不忘调侃陆泽胆子小,一路叽叽喳喳说着闲话。陆泽虽然着急回家,却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两人的声音轻飘飘消散在深夜的街巷里,倒也半点不冷清。
陆泽拧动车把,小电车顺着街边缓缓往前驶,起初还能闻到身后烧烤摊飘来的淡淡焦香,耳边残留着夜市收尾的零星声响,可不过拐过一个普通的街口,周遭的一切瞬间变了模样。
方才还满是烟火气的喧闹仿佛被彻底隔绝在了身后,这条街巷里半个人影都看不见,没有商贩收拾摊位的动静,没有路人闲谈的声音,甚至连过往的车辆都没有,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清晰听见小电车电机的微弱嗡鸣,还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街边好几盏路灯都坏了,要么彻底熄灭陷入漆黑,要么忽明忽暗闪着昏黄的光,光影斑驳地洒在空荡的路面上,衬得整条街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半点人间烟火气都寻不见。
陆泽握着车把的手微微紧了紧,下意识放慢车速,眉头拧了起来,他在脑海里反复回想去往江哲家的路线,明明往常不是这般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和莫名的发闷,问向身后的江哲:“回你家的路,啥时候变得这么安静了?”
江哲也收起了方才的吊儿郎当,探头往四周看了看,空旷冷清的街巷让他也觉得不对劲,挠了挠头,声音里满是茫然不解,老老实实回了一句:“我不到啊,之前走这条路不是这样的,今晚也太怪了。”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让人心里发毛的话题,陆泽默默攥紧车把,稍稍加快了车速,只想赶紧送完江哲,尽快离开这条安静得诡异的街道,早点回家。夜里的风凉丝丝的刮在脸上,周遭依旧没半点声响,小电车的电机声显得格外突兀,不过短短几分钟,熟悉的居民楼终于出现在眼前,顺利到了江哲家楼下。
江哲松了口气,伸手随意拍了拍陆泽的肩膀示意道别,刚抬腿从后座往下挪,脚还没完全踏稳地面,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短促又尖锐的破空声。两人压根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串就猛地从楼顶方向急速坠下,伴着“哐当”一声闷响,不偏不倚、狠狠扎进了电瓶车的后座里,扎得又深又牢固,看着格外惊心。
江哲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后颈和后背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慌忙往后急退了一小步才站稳。他心脏狂跳不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刚才的位置,心里清楚,刚才但凡下车慢半拍,这串硬邦邦的钥匙就不是扎在车上,而是直接砸在他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惊魂未定过后,怒火瞬间涌上心头,江哲抬头死死盯着黑漆漆的居民楼楼道和窗户,攥紧拳头对着楼上扯着嗓子怒声叫骂:“谁啊!大晚上的高空抛物,想害死人是不是!有没有点良心!”他的骂声在空旷的楼下回荡着,可整栋居民楼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一扇窗户亮起灯光,更没有半个人出来回应,仿佛刚才坠下的东西,根本没人动过手。
陆泽坐在驾驶座上,整个人彻底僵住,握着车把的双手绷得指节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下坠声和撞击声,吓得他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没回过神,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脸色都微微泛白。
江哲缓了片刻,见陆泽这副完全吓僵的模样,还强装镇定,想摆出没所谓的样子,嗤笑一声开口嘲笑他:“瞧你这点胆子,不就是个缺德鬼乱扔东西吗,至于吓成这样一动不动?”
可这话刚说完,江哲脸上的调侃和笑意瞬间僵住,再也笑不出来。他皱着眉迈步走到电瓶车旁,打算伸手把那串碍事的钥匙拔下来,可视线刚落在扎在后座的钥匙串上,整个人就顿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的不屑彻底被凝重取代。
那串看似普通的钥匙串中间,赫然夹着一把已经**完全展开、刀刃朝外**的折叠小钢刀,刀刃薄而锋利,在昏暗斑驳的路灯光下,泛着一股冷冽的寒光,根本不是普通的装饰挂件,而是实打实的锋利刀具,就这么被人从楼顶狠狠扔了下来。
看清那把亮闪闪的钢刀,江哲心里的火气瞬间压过了后怕,又惊又怒,脸色涨得通红,当即攥紧拳头,咬牙嚷嚷着就要往上冲:“太缺德了!这哪是乱扔东西,分明是想伤人!我非得上去找这帮人问个清楚不可!”
他话音刚落,不等陆泽开口阻拦,就气冲冲转身,一脚踹开单元楼的防盗门,脚步飞快地冲进了漆黑的楼梯间,连回头都没回头,身影瞬间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陆泽急得连忙开口喊他:“江哲!别冲动!不要把事闹大,哎!”可他话音刚落,楼道里已经没了江哲的人影,只剩防盗门缓缓合上的轻响,空荡荡的楼下依旧静得诡异。
陆泽站在电瓶车旁,无奈又着急,可他根本耗不起。眼下已经快半夜十一点半了,他本来就晚归,再继续耽搁下去,等父母发现,他免不了要挨“吃七匹狼”。
钢刀虽然没扎到人,可江哲已经冲上楼,他拦也拦不住,眼下只能先顾着自己。陆泽咬了咬牙,没再多留,快步跨上电瓶车,拧动车把就往自家的方向赶,车速比来时快了不少,满心都是赶紧回家,别再惹出更多麻烦。
可纵使他把车把拧到最底,恨不得立刻冲回小区,脚下这辆新国标电动车,还是死死把速度卡在了25公里每小时,半点都快不起来。电机发出微弱又无力的嗡鸣,不管他怎么着急,车速都丝毫提不上去,这份想快却快不了的无力感,直接让满心急切的陆泽彻底力竭。他没法子,只能松开车把,任由车子按照这个慢悠悠的限速往前行驶,深夜的冷风裹着些许寒意扑在脸上,周遭依旧是那条街的诡异寂静,身后江哲家小区的黑影渐渐远去,他没再多想,只低着头盯着前路,耐着性子一点点往家的方向挪,只盼着能尽快赶到家,避开晚归的责罚。
电车缓缓驶过下一个昏暗的路口,坏了一半的路灯投下斑驳的黑影,路面忽明忽暗。原本空无一人的街边,陆泽的视线突然僵住,心脏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
路边真的站着一个人,正慢慢挪动着脚步。
那人穿着一身白大褂,可早已没了干净的模样,布料脏得发黑发硬,沾满了说不清的污渍与灰渍,衣角还扯出几道破口,看着破败又诡异。他没有抬头,脑袋微微低垂着,步子迈得极慢,左腿明显使不上劲,一瘸一拐地蹭着路面走,动作僵硬得不像正常人,在这死寂的街上,连半点脚步声都听不见。
陆泽心里莫名发紧,下意识攥紧车把放缓车速,心里憋着一股劲,很想看清这个怪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偏偏这个路口的路灯,和之前那条诡异街巷一样,大半都坏得彻底,仅剩一盏还在忽闪忽闪地苟延残喘,昏黄微弱的光断断续续洒下来,根本照不亮那人的全貌,只能勉强看清一个模糊佝偻的轮廓。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对方的脸,看不清那人垂着的脑袋是抬着还是埋着,更看不清白大褂上的污渍到底是什么,只能盯着那团缓慢挪动的黑影,心里的不安一点点往上涌,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不敢贸然靠近,也舍不得立刻挪开视线,就这么保持着安全距离,缓缓骑着电车从旁侧驶过。
陆泽不敢再多做停留,攥紧车把微微加快速度,一心只想彻底离开这条透着古怪的街巷,电车碾过路面的声响渐渐远去,终于彻底驶离了这片死寂。
转过街角,方才熟悉的夜市烟火气再次扑面而来,零星还没收摊的商贩、零散路过的行人,还有隐约的谈笑声,瞬间冲淡了此前的压抑诡异,仿佛刚才那条寂静街道、那个诡异人影,都只是深夜里的一场错觉。
可那条昏暗无光、寂静无声的街巷里,那个穿着肮脏白大褂的身影,依旧垂着头,保持着僵硬迟缓的姿态,一瘸一拐地在黑暗中慢慢挪动着,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任何方向,彻底融进浓稠的夜色里,再无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