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识

2025年7月,临渊市的盛夏被湿热的空气裹得密不透风,即便到了午后,室外依旧是刺眼的强光和蒸腾的热气,柏油马路泛着热晕,街边的绿植无精打采,连车流人声都透着一股盛夏的慵懒。陆泽家住在市区一套普通的居民公寓里,客厅敞亮却没什么精致装修,是最常见的工薪家庭小户型,立式空调调到26度缓缓送风,吹散了屋外的燥热,靠墙的液晶电视开着,画面光线柔和,面前的玻璃茶几上乱糟糟摆着半杯没喝完的冰奶茶、一袋拆开的薯片,还有一台老旧的智能手机倒扣在一旁,处处都是当代年轻人居家的模样,唯独少了几分随心所欲的消遣自由。

陆泽是临渊市一所普通本科院校的大学生,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家世普通、长相普通、成绩也处于中游,没有亮眼的特长,也没有焦虑的烦心事,就是这座大城市里最平凡的年轻学生。暑假已经过半,没了课业压力,本该放松的假期,却被父母管得死死的,尤其是母亲林秀梅,身为市里重点中学的高级教师,常年深耕教学一线,养成了严谨刻板、重视规矩与学业的管教习惯,在她眼里,游戏只会耽误学习、消磨心性,所以明令禁止他整个暑假碰电脑,家里的电脑房早早被上了锁,钥匙攥在父母手里,美其名曰“少玩游戏养精神”,硬生生掐断了他最主要的娱乐方式。

他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后背靠着软乎乎的靠垫,穿着宽松的纯棉短袖和运动短裤,脚上踩着拖鞋,姿势懒散到了极致,眼底却满是百无聊赖的倦怠。手边那台智能手机早就被父母限制了,没有办理手机卡,既不能连移动网络,也没法刷视频、聊社交软件,仅保留了基础的紧急通话功能,手机里预装的几款单机小游戏,早就被他翻来覆去玩到吐,闭着眼睛都能通关,半点新鲜感都没有。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打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盯着屏幕,权当打发这难熬的午后时光。

电视里正播放着午间新闻,先是本地的民生资讯、交通路况,再是不痛不痒的国内简讯,内容平淡又枯燥,全是没什么营养的日常播报,压根勾不起他半点兴趣。新闻临近尾声,主持人语气平淡地插播了一条短到几乎会被忽略的国际消息,没有详细画面,也没有深度解读,只是客观提及境外某国一处偏远城郊的科研实验室发生突发爆炸,当地政府已封锁现场进行善后处置,暂无详细人员伤亡及事故原因通报,短短十几秒便一带而过,迅速切回了本地生活小贴士,普通得就像每日新闻里的边角料,没有任何异常之处,更看不出半点暗藏的危机。

陆泽连眼神都没在新闻上多停留半秒,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按了两下,看着一成不变的单机游戏界面,又烦躁地扔回茶几,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小声嘟囔,语气里全是被限制娱乐的憋屈和盛夏特有的倦怠:“这暑假也太折磨人了,电脑被锁着碰都碰不得,手机跟个砖头没两样,单机游戏玩得我都快吐了,只能守着这破电视看这些没用的新闻,快闲出毛病了。”

他翻了个身,侧躺在沙发上,望着电视里枯燥到让人犯困的画面,继续碎碎念着抱怨:“想约室友出门,要么人家有兼职走不开,要么怕这天热得中暑不肯出门,外卖吃来吃去就那几样,逛街逛腻了,景点也不想去,连个能打发时间的玩意儿都没有。再这么耗下去,人都要待废了,早知道暑假这么难熬,还不如早点开学,好歹不用被管得这么严,也能找点事做。”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响,和电视里主持人平淡无波的播报声,窗外偶尔掠过几声蝉鸣,全是再寻常不过的夏日午后光景。陆泽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发慌,却还是只能百无聊赖地盯着电视屏幕,硬熬这漫长又无趣的假期。

突兀的铃声突然刺破了安静,是摆在电视柜旁的老式座机,红绿按键的机身磨得有些旧,在这全是智能设备的年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铃声响得急促,一下下撞在安静的客厅里。陆泽愣了愣,慢半拍才从沙发上撑起身,拖着懒散的步子挪过去,随手抓起听筒搭在耳边,语气恹恹的:“喂?”

听筒里立刻传来一道熟悉的调笑嗓音,是他的同班同学兼发小江哲,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打趣,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幸灾乐祸:“陆泽,你可算接了!我就知道你只能守着座机,家里电脑被锁、手机跟废砖一样,也就我还想着打座机找你,惨不惨啊你?”

陆泽瞬间皱起眉,对着听筒翻了个白眼,满心憋屈却没法反驳,只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江哲也没继续揪着这事调侃,很快切入正题,声音透着几分兴奋:“别在家闷着了,我跟老板说好了,街口那家网咖下午有优惠,开黑正好,我在这儿等你,赶紧过来!”

这话精准戳中了陆泽的心思,他早就想找地方打发时间,网咖能玩电脑,比在家看无聊新闻强一百倍,可手下意识摸了摸空空的口袋,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他压根没零花钱,父母管得严,暑假一分零用钱都没给,哪儿来的钱上网吧。他抿了抿唇,只能含糊推脱,声音放轻了些:“我这会儿走不开,你先等我会儿,晚半小时我再出门,到了给你说。”

江哲嘟囔了两句催他快点,又调侃了几句他家的严苛管教,才挂了电话。陆泽攥着听筒站了几秒,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才缓缓放下,眼神转了转,心里打起了主意。他知道妈妈林秀梅平日里习惯在衣柜抽屉里放些零散现金,有时候买菜找零、随手放的零钱,常会落在角落忘了收,眼下实在没别的办法,只能碰碰运气。

他蹑手蹑脚地往主卧走,耳朵时刻警惕着楼道里的动静,确定父母短时间内根本不会回来,才轻轻推开主卧房门,快步走到妈妈林秀梅的衣柜前。指尖攥着衣柜把手轻轻一拉,木质抽屉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弯着腰低头翻找,指尖划过叠整齐的衣物边角,没一会儿就摸到了几张褶皱的零钱,还有一张被压在打底衫底下的十元纸币,不多,但刚好够去网咖玩一下午。

陆泽眼睛瞬间亮了,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松下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窃喜,赶紧把钱攥进手心,飞快把抽屉恢复原样,连褶皱都轻轻捋平,生怕被妈妈看出端倪。确认一切复原后,他几乎是蹦着走出主卧,连电视都懒得关,随手抓过玄关柜上的钥匙和薄外套,趿着的拖鞋都换成了轻便的帆布鞋,开门关门的动作轻快又麻利,满心都是终于能摆脱无聊假期的开心。

盛夏的午后阳光依旧刺眼,热风裹着蝉鸣扑面而来,却丝毫没吹散陆泽的好心情,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单元楼,刚走到楼下花坛边,就瞥见了斜靠在路灯杆旁的江哲。江哲穿着宽松的球服,手里转着一瓶冰矿泉水,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看见陆泽的身影,立刻直起身子挥了挥手,嗓门亮堂堂的:“可算下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被你妈扣在家里了!”

陆泽快步走过去,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脸上挂着难得的笑意,之前在家的憋屈和懒散全散了,语气里都带着轻快:“好不容易凑到钱,哪能不去,再在家待着我真要发霉了。”江哲一眼看穿他的小动作,挑着眉打趣,语气满是揶揄:“哟,偷摸找你妈藏的零钱了吧?也就你能被管得这么严,还要靠翻抽屉凑网费。”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踩着发烫的柏油路往街口走,热风卷着街边小吃摊的香气,江哲还不忘接着调侃陆泽,嘴里碎碎念个不停:“你说你妈也管得太严了,都大学生了还锁电脑,换我早闹脾气了,也就你能忍。”陆泽撇撇嘴,一边躲着路边驶过的电动车,一边回嘴:“我能有什么办法,家里财政大权全在我妈手里,不给零花钱我只能乖乖听话,总不能跟她对着干吧。”两人边走边聊,从暑假的无聊日常扯到学校里的趣事,再聊到最近游戏更新的内容,脚步轻快得很,没几分钟就走到了街口那家熟悉的网咖门口。

网咖的玻璃门贴着夏日优惠的贴纸,一推门,扑面而来的冷气就驱散了满身燥热,里头混杂着淡淡的烟味、泡面香气和键盘按键的清脆声响,四周坐满了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开黑的喊声、游戏音效混在一起,满是热闹的烟火气。吧台老板抬头瞥了他们一眼,熟稔地打了个招呼,江哲挥挥手示意,直接带着陆泽走到靠窗的两台相邻空位,拉过椅子坐下,顺手把手里的冰矿泉水递给陆泽一瓶。

陆泽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消解了午后的闷热,他把攥了一路的零钱递给江哲,让他帮忙去开机子,自己则坐在椅子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周围人打游戏的模样,眼底满是期待。等江哲刷好卡扣完费,两人双双开机,江哲熟练地点开游戏登录界面,输入账号密码,径直选中了《穿梭火线》的僵尸模式,还特意拉了个双人组队房,嘴里念叨着:“就玩这个模式,正好练练手,省得你在家待久了手生。”

鼠标键盘很快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屏幕里丧尸成群结队地从暗处涌出来,模样看着凶,实则行动迟缓、防御极低,两人配合着扫射,清怪速度快得很。陆泽操控角色打完一梭子子弹,一边换弹一边撇着嘴吐槽,语气满是嫌弃:“这模式里的僵尸也太弱了吧,走得慢就算了,血还薄得跟纸一样,扫几枪就倒地,一点挑战性都没有,玩着都没劲。”

江哲在一旁跟着补刀,笑着应和了两句,陆泽越玩越得意,指尖飞快点着鼠标,脸上带着几分傲气,张口就吹起了牛:“那可不,就这种笨乎乎的僵尸,压根不够看。要是现实里真有僵尸,我冲上去直接一拳一个,轻轻松松拿捏,根本不带怕的。”

这话刚落,江哲立刻偏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还狠狠翻了个大白眼,手上打怪的动作丝毫没停,语气里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了:“你可别在这儿吹牛了,在家连门都懒得迈,走两步就喊累,真遇上僵尸,跑得比谁都快,还一拳一个,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陆泽被怼得哑口无言,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也没心思跟他斗嘴,索性攥紧鼠标,全身心扎进游戏对局里。两人的斗嘴声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密集的键盘敲击声、游戏里的枪声和丧尸的嘶吼声,两个少年凑在一块儿,专注又投入,彻底沉浸在开黑的快乐里,把暑假的憋屈和无聊全抛在了脑后。

万米高空之上,一架即将飞往临渊市国际机场的国际航班,正平稳穿行在云层之间。头等舱内的氛围却全然没有高空飞行的闲适,反倒透着一股压抑的异样。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名外籍男性乘客,他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全然不顾头等舱的舒适陈设,正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不停往下淌,嘴唇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涣散空洞,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含糊又痛苦的闷哼,整个人状态极差,像是在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煎熬。

几名机务组成员围在一旁,轮番上前照料,有人递上温水和干净毛巾,有人轻声安抚询问身体状况,有人尝试调整座椅角度帮他缓解不适,想尽了各类办法,可这名乘客的状态没有半分好转,反而抖得越来越厉害,对周遭的照料毫无反应,像是完全陷入了自己的痛苦里,周身散发着说不出的诡异。

机务长皱着眉观察了片刻,见常规照料完全无效,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安,当即对着身边的空姐低声吩咐,让她去取机上的航空医疗箱,先做基础的身体检查,看看能否找到不适的缘由。空姐连忙点头应下,先是快步走回机务仓,用内部员工电话拨通了飞机后半段机务室的号码,简单通知同事备好医疗箱,随后便踩着平稳的步子,朝着机舱后半段的储物间缓步走去。

从机务仓到后半段储物间的路程不长,空姐一路快步前行,顺利取到了密封完好的航空医疗箱,不敢耽搁,立刻拎着箱子转头往头等舱折返,心里还在盘算着该如何配合机务长做应急检查。可当她重新踏入头等舱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从容尽数褪去,只剩下满脸的茫然与错愕。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刚刚还围在乘客身边照料的所有机务组成员,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那个病状诡异、不停发抖的外籍乘客,也连同座椅上的汗渍、用过的毛巾一起,没了半点踪迹。宽敞的头等舱空空荡荡,座椅整齐,物品完好,仿佛刚才的混乱与异样,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只剩这名空姐愣在原地,手里还拎着医疗箱,满心疑惑,全然不知所措,根本想不通眼前的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

夕阳的余晖透过飞机舷窗洒进来,将机舱内壁染成一片暖红,航班依旧按照既定航线平稳飞行,朝着临渊市的方向缓缓靠近。没过多久,整架飞机便化作一个模糊的白点,彻底消失在绚烂又沉寂的夕阳暮色之中,没留下任何异常的痕迹,仿佛刚才的诡异变故,只是一场无人察觉的幻梦。

而此刻的临渊市街口网咖内,全然不知外界暗流的两个少年,还沉浸在游戏里浑然忘我。窗外的天色早已从刺眼的白昼,慢慢沉成暖橙的傍晚,最后彻底擦黑,街边路灯次第亮起,网咖里的灯光也越发明亮晃眼。陆泽和江哲从下午一直鏖战到晚上,连口水都没顾上多喝,一局接一局打得昏天黑地,彻底忘了时间,更忘了家里管得极严的母亲,半点没察觉危险正悄悄摸到身后。

陆泽盯着游戏屏幕打得正嗨,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刚喊完“这波我守后路”,耳朵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一只温热却力道十足的手狠狠揪住他的耳尖,猛地往上提了半寸。“啊——疼疼疼!”陆泽猝不及防疼得直抽气,手里的鼠标“啪嗒”掉在桌上,脑袋下意识往上仰,满脸惊恐地转头,看清来人的瞬间,脸色唰地惨白,心底瞬间咯噔一下,只剩两个字:完了。

站在他身后的正是妈妈林秀梅,脸色沉得能滴出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神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显然是找了他好几个地方,才顺着线索摸到这家网咖。她手上力道没松,开口就是带着怒火的训斥:“陆泽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暑假不准碰电脑?你倒好,敢偷偷翻我衣柜里的零钱,跑出来玩到天黑,连家都不回,翅膀长硬了是不是?”

陆泽被揪得耳朵发烫,脑子飞速乱转,当场就想找挡箭牌,拼命挣了一下,急着辩解甩锅:“妈你听我解释!不是我要来的,是江哲硬拉我来的,他说网咖有优惠,我推脱不掉才来的!”他边说边急着转头看向旁边的机位,想拉着江哲当证人,可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僵住。

刚才还坐在旁边、跟他一起开黑的江哲,早在林秀梅伸手揪耳朵的第一秒,就耳尖一动察觉到不对劲,眼疾手快拔下耳机,连游戏都没退,抓起兜里的手机,对着陆泽投去一个万分抱歉、爱莫能助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无声念叨了一句“兄弟对不住,我先溜了,你扛住”,随后猫着腰,蹑手蹑脚从网咖后门溜得无影无踪,桌上没喝完的半瓶冰矿泉水都弃之不顾,跑路跑得干净又利落,半点兄弟情义都没留。

陆泽垂着脑袋,脚步拖沓地被拽着走,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今晚这顿“七匹狼”,是铁定躲不过去了。林秀梅拽着他的胳膊,一路没松劲,脸色全程阴沉,路过街边邻居的侧目,也半点没顾及,径直把人拖进居民楼,狠狠推开家门,把陆泽往客厅中间一推,力道大得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客厅氛围压抑得发沉,暖黄灯光没半分暖意,父亲陆建国正坐在主沙发上,一身藏蓝色警服没来得及换下,肩章上的警督标识清晰醒目——他是临渊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警督,刚结束整整12小时的外勤蹲守,连一口热饭都没吃,满脸写满警务工作熬出来的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指尖反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压根没精力管教儿子。

可母亲林秀梅冷着脸坐在侧边沙发,双手抱胸死死盯着陆泽,摆明了要他秉公管教,半分情面都不留。陆建国长叹一口气,撑着沙发坐直身子,瞬间收起疲态,摆出警督独有的严肃气场,他没多余力气发火,只冷冷吐出一个字:“跪。”

陆泽身子一僵,乖乖跪在冰凉的瓷砖上,头垂得极低,半点不敢反抗。他太清楚了,自己从小到大但凡犯错,父亲从不会随意打骂,全是用警局里的**警察纪律训练方式**体罚他,罚跪反省、背家规条例、强制静坐思过,全是警务制式的惩戒手段,这么多年早就成了家常便饭,今晚自然也不例外。

陆建国看着他,声音沙哑又带着警督的威严,没有多余废话,句句都是职业惯性里的规矩问责:“偷拿家用、隐瞒家人、私自外出上网,三条错处,自己心里清楚。今晚就保持跪姿端正反省,不准动、不准求情,直到彻底认清楚错处为止,这是规矩,也是你该受的惩戒。”

可陆泽半点慌乱都没有,依旧跪得端正,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丝毫委屈或惧怕。毕竟从小到大,这套警务式体罚他早经历了无数次,早就练得习以为常,这点罚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母亲看罢了。

林秀梅见丈夫摆足了管教的架势,也知道陆建国向来说到做到,便没再多说,脸色稍缓后起身,拎着买菜的袋子进了厨房,打算开始做晚饭,客厅里顿时只剩下父子二人,压抑的氛围瞬间淡了大半。

陆建国坐在沙发上,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跪着的儿子,陆泽像是心有灵犀,微微抬了抬眼,父子俩对视一瞬,一个眼神流转,便达成了无声的默契——他俩早就心照不宣,陆建国打心底觉得,儿子都已经是大学生了,早该有自己的分寸,没必要再像管小学生一样严苛管束,只是妻子性子保守、管得细致,他不得不顺着做样子,根本不想真的苛责儿子。

看着儿子直愣愣跪着干熬,陆建国心里也觉得无趣,又怕他无聊,便找了个由头,假装自己想看晚间新闻打发时间,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了电视开机键。他本意是给跪着的陆泽解解闷,让这段罚跪的时间好过一点,压根没在意电视里会播什么内容。

电视屏幕亮起,没一会儿就切到了本地晚间新闻,主播语气凝重,正在插播一条突发快讯,刚听了两句,陆建国瞬间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屏幕打算仔细听听内容。可还没等他听清具体细节,厨房门口就传来林秀梅的喊声,喊他进去帮忙搭把手打下手。

陆建国无奈叹了口气,满是不舍地看了一眼电视屏幕,终究还是起身往厨房走,临走前还隐晦地朝陆泽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安心待着。陆泽没法起身,也不能擅自换台,只能依旧保持跪姿,安安静静竖着耳朵,听电视里的新闻继续播报。

电视里的晚间新闻还在持续播报,主播的语气比刚才更凝重,语速也放缓了几分,补充的细节让整条快讯愈发清晰

陆泽依旧保持着端正的跪姿,腰背不敢弯,可听完这一连串新闻内容,他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心底翻涌着难以平复的震惊,全然忘了自己还在受罚。他在临渊市踏踏实实生活了快二十年,从记事起,这座城市就一直是平淡安稳的模样,街头巷尾无非是家长里短、市井烟火,就算有小摩擦小意外,也都是不值一提的琐事,空难这种只在全国新闻里见过、离自己无比遥远的大事,居然真的发生在了自己所在城市的近郊,这让他打心底里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恍惚不真实。父亲身为刑侦警督都没有接到紧急加班的电话,说明这场空难只是单纯的意外,和市区无关,也掀不起什么波澜,只能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继续安安静静跪着,可刚才的平静早已被这条新闻彻底打破,满脑子都是那架坠毁在城郊的飞机。

没过多久,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林秀梅端着碗筷上桌,喊父子俩吃饭,陆泽也顺势结束了罚跪,乖乖坐到餐桌旁。晚间的餐桌和往常无数个日子一样平淡,没有再提偷跑去网咖的错事,像是翻篇成了小事一桩,三道菜一碗汤,都是家常口味,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满是市井家庭的烟火气。

饭吃到一半,林秀梅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开始念叨起新学期的开销,语气里藏着对未来的细碎焦虑:“再过一个多月就开学了,你的学费、住宿费,再加上一学期的生活费,算下来又是一大笔开销,平时在学校别乱花钱,吃饭吃好点,没用的东西少买。你也不小了,马上就升大二,也该多想想以后的学业规划,别总想着玩,不然将来毕业找工作都难。”她絮絮叨叨说着,从眼前的费用扯到往后的生活,满是普通母亲对孩子的操心与不安。

陆泽低着头扒拉米饭,压根没把老妈的话往心里去,全程敷衍潦草应付,要么含糊“嗯”一声,要么随口应一句“知道了”,心思压根没在学费和未来上,还飘在傍晚的新闻里,满脑子都是那架坠毁在黑松山的航班,甚至悄悄把这事往游戏副本上脑补,根本没耐心听长篇大论的叮嘱。

父子俩安安静静吃饭,任由林秀梅念叨,气氛本该一直平淡下去,放在餐桌旁的警用手机突然急促响起,特殊的铃声打破了饭桌上的闲聊。陆建国眉头微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清来电显示是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当即按下免提键,方便一边吃饭一边沟通。

电话那头的语气急促又郑重,清晰传遍整个餐厅:“陆警督,抱歉打扰您休息,现场搜救队发现了非常规异常情况,不属于普通空难范畴,局里紧急通知您立刻赶往现场协助刑侦勘查,麻烦您尽快到位。”

原本还心不在焉扒饭的陆泽,瞬间停下筷子,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整个人瞬间来了兴致,再也没了刚才的敷衍懒散。他放下碗筷,眼巴巴看向父亲,不等陆建国挂电话,就凑过去小声央求:“爸,你带我一起去吧!我也想去看看!”

陆建国当即皱起眉,毫不犹豫拒绝,语气带着警务人员的严谨:“胡闹,这是公安局的正式刑侦工作,现场已经封锁,又偏又危险,你一个学生跟着去添什么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陆泽不肯放弃,抓着父亲的胳膊软磨硬泡,语气满是急切:“我不添乱!我就待在你的车里,绝对不下车,就在车上等着,不靠近现场,不耽误你工作,我就是好奇,想看看而已!”他缠了好几句,再三保证绝不乱跑、全程乖乖待在车上,寸步不让。

陆建国看着儿子执拗的模样,又想着他确实保证不下车,不会影响工作也不会涉险,犹豫片刻,终究松了口,语气带着警告:“就这一次,到了现场全程待在车里,车门锁好,敢私自下车,回来加倍惩罚,听懂没有?”

陆泽连忙点头答应,生怕父亲反悔,快步跑回房间,抓起那台没有手机卡、只能紧急通话的旧手机揣进兜里,哪怕用不了网络,他也习惯性带在身上。林秀梅见状,连忙起身叮嘱,满脸担忧:“建国你千万注意安全,看好小泽,千万别让他乱跑,处理完工作早点带孩子回来。”

陆建国应下一声“知道了”,拿起车钥匙和警用外套,带着陆泽快步出门,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父子二人直奔停车场。

夜色渐深,市区的灯火被远远甩在身后,车子驶离平坦的柏油马路,拐进了通往黑松山的崎岖山路,路面坑洼不平,两侧全是黑压压的密林,风刮过树梢发出簌簌的声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寂。陆泽坐在副驾驶,起初还满是好奇,时不时探头看向窗外,可随着离现场越来越近,空气里渐渐飘来淡淡的焦糊味,原本轻快的心情也慢慢沉了下来,多了几分莫名的紧张。

车子又往前开了半个小时,远处骤然亮起成片刺眼的灯光,各色警灯交替闪烁,红的、蓝的、白的光线划破黑夜,老远就能看清拉起的层层警戒线——现场早已被官方全方位封锁,连一只苍蝇都难飞进去。陆建国缓缓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警戒线外的指定临时停车区,刚熄火,陆泽就扒着车窗,满眼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场面。

偌大的山脚空地上,密密麻麻停满了各单位的车辆,公安警车、消防救援车、急救救护车、疾控中心专用车整齐排布,就连应急管理局的指挥车也守在一侧,各类工作人员往来穿梭,场面看着人头攒动、格外喧闹,却乱中有序,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没有丝毫闲散拖沓。身着藏蓝警服的民警守在各道警戒线旁,严格管控人员进出,逐一核查通行证件,杜绝无关人员闯入;消防队员们扛着水带、拿着灭火设备,直奔飞机残骸所在的位置,奔忙的脚步一刻不停;医护人员守在救护车旁,推着急救担架、拎着医疗箱,随时待命准备接应搜救到的人员;还有身着白色防护服的疾控中心工作人员,穿戴整齐地站在指定区域,神情肃穆,随时准备开展后续防疫与样本检测工作。

不远处的山林空地上,坠毁的飞机残骸还在冒着滚滚黑烟,零星火光不断窜起,机身碎片散落一地,火势虽不算滔天,却紧紧贴着茂密的山林边缘,一旦蔓延开来,极易引发整片黑松山的森林大火。消防队员们拼尽全力,高压水龙不停喷射,水柱直直冲向燃烧的残骸,一遍遍压制火势、降温阻燃,嘶吼声、水带喷射声、设备运转声交织在一起,混着浓重的焦糊味和烟火气,构成了紧张又压抑的现场氛围。

陆建国快速披上警用外套,伸手拍了拍陆泽的肩膀,语气严肃又郑重,又额外加重语气叮嘱了一遍:“待在车里,锁好车门,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准下车,更不能摇下车窗探头,老老实实坐着等我,半步都不许挪,记住了没有?”

陆泽嘴上敷衍地应了一声,心思却早就飘到了车外,压根没把父亲的反复叮嘱放在心上。眼前这场集结了多部门、警灯闪烁的大型现场,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亲眼见到,远比游戏里的场景震撼百倍,整个人完全被这场面牢牢吸引,视线紧紧黏在现场各处,连眨眼都舍不得。他下意识摸出兜里那台没有手机卡的旧手机,指尖飞快按开相机,悄悄把镜头对准车窗方向,低着头偷偷录像,想把这罕见的大场面完整拍下来,全然顾不上父亲的告诫。

与此同时,陆建国刚推开车门,余光就瞥见远处警戒线内,快步走来两名身着正装警服的男子,肩章级别显眼,他一眼就认出,走在前面的是市公安局局长张卫国,身旁跟着的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李海涛。见一把手亲自到场,陆建国心里顿时一紧,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两位领导身上,满心都是现场的紧急情况,关门时匆匆一带,压根没留意车门没关紧,留了一道不起眼的缝隙。

他快步走上前,身姿站得笔直,对着张卫国和李海涛郑重敬礼,动作标准利落,尽显警督的职业素养。张卫国脸色沉凝,抬手回礼,随即与陆建国用力握手,眉宇间裹着化不开的愁绪,丝毫没有平日的从容,一看便是现场出了天大的棘手事。

“张局,李局,你们怎么亲自过来了?”陆建国收回手,语气满是急切,直奔主题询问现场情况,“指挥中心只说有非常规异常,具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卫国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神情愁闷到了极点,声音压得低沉,只对着身边核心的刑侦骨干说明情况:“我们的救援队伍反应够快,飞机坠毁十分钟内就赶到了现场开展搜救,按理说只是空难救援,根本用不着调集这么大批警力,可救援到一半,出了大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还在冒烟的飞机残骸,眼神愈发凝重,继续说道:“搜救过程中找到的幸存者,状态全都不对劲,无一例外——眼睛通红布满血丝,眼球凸得吓人,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说话口齿不清,根本没法正常交流,最反常的是,他们身上明明有造成的外伤,却感受不到丝毫痛苦,只是一直在无意识地呻吟,像是被某种病痛折磨得难受。”

陆建国闻言眉头紧锁,当即提出疑惑:“张局,如果只是幸存者身体异常,安排医护处置就行,也不至于动用这么多警力封锁现场、维持秩序啊?”

“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张卫国语气沉得吓人,刻意压低声音,看向四周的疾控车辆,又转头盯着陆建国,字字句句都透着反常,“重点不是个别异常,是所有救下来的幸存者,全是这个状态,一个都没例外。而且更蹊跷的是,这些幸存者被救下来、转移到临时救治点后,全都在10到15分钟之内,相继没了呼吸,死亡时间出奇统一,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撑得更久。”

这话一出,陆建国脸上的疑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凝重,常年刑侦办案练就的敏锐直觉告诉他,这起事件,绝不是普通的空难那么简单,背后藏着的问题,远比表面看上去要可怕得多。

张卫国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指向现场右侧的山脚空地,脸色沉得愈发厉害,语气里满是沉重:“你往那边看。”陆建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一缩,只见那片平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统一的白色裹尸袋,一个挨着一个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头,全是这架失事航班上的乘客与机组人员,触目惊心。

看着这片成片的裹尸袋,陆建国瞬间恍然大悟,沉声开口:“难怪现场调来了疾控中心的专业队伍。”张卫国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没错,按理说空难善后只有医护人员和法医到场处置就行,可这批幸存者的症状太诡异,统一发病、统一死亡,没有任何个体差异,现场的医生根本没见过这种情况,怀疑是某种未知的新型传染性病症,不敢擅自处置,只能紧急呼叫疾控中心的专业人员到场,做病原检测和风险防控,现在整个现场都处于半封控状态,严禁无关人员近距离接触。”

陆建国面色凝重地点头,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也不再多问,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警服,跟着张卫国和李海涛,快步穿过警戒线,进入核心事故现场开展工作,脚步急促,神情严肃,全身心投入到这场诡异的事故处置中。

父子二人与局长的这段私密对话,全然不知早已被车内的陆泽完整录下。此前陆建国匆忙关门留下的那道细缝,成了声音传递的通道,现场的嘈杂没能掩盖几人的低沉交谈,一字不落地飘进车内,被陆泽手里的手机同步收录进视频里。

可此刻的陆泽,压根没察觉这一切。他全程趴在车窗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外面震撼又紧张的场面,手里紧紧攥着手机,镜头始终对着现场核心区域、忙碌的救援人员以及远处成片的裹尸袋,满心都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大型官方现场的新奇与兴奋,只当这是难得一见的“现实大片”,一门心思只想完整记录下所有画面,压根没留意手机录音同步收录了关键对话,更没听懂对话里的诡异与危险,只顾着沉浸在眼前的视觉冲击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拍下了足以颠覆认知的重要内容。

陆建国刚走近临时指挥区域旁的疾控工作点,一名身着全套白色防护服、只露出眉眼的工作人员便主动朝着他走来,抬手摘下防护面罩,主动朝陆建国伸出了手。

陆建国下意识伸手回握,看清对方眉眼的瞬间,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眼前的人,紧绷的神情松快了几分,带着几分老友重逢的诧异开口:“陈磊?是你小子?”眼前这人正是他小时候同住一个家属院的发小陈磊,两人从小一起摸爬滚打长大,陆建国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上学那会儿陈磊成绩常年稳居班级垫底,是老师眼里的头疼学生,街坊邻居提起他都直摇头,没想到多年不见,居然出现在了疾控中心的专业队伍里。

陆建国没忍住开口调侃,语气带着熟稔的打趣:“可以啊你小子,当年咱们院有名的垫底王,考试回回拖后腿,现在居然混到疾控中心的专业队伍里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着他目光扫过陈磊胸前的工作胸牌,看清上面“副主任”的字样,更是挑了挑眉,立刻改口笑着称赞,“哟,还是副主任?行啊,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当年的垫底王,如今也成了专业骨干,凤雏也能变凤凰了。”

陈磊被他调侃得满脸无奈,苦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别拿小时候的事打趣我了,那时候不懂事,后来才收心学了公共卫生,干这行也是混口饭吃。倒是你,当年的学霸,果然如愿当了警察,还是刑侦警督,比我出息多了。”寒暄过后,两人都收起了玩笑心思,陈磊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重新回归工作状态。

陆建国也立刻正色,直奔核心问题询问:“不说闲话了,你是疾控这边的负责人,跟我透个实底,现场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疾控团队守在这儿,具体负责哪块工作?”陈磊眉头紧锁,目光看向还在冒烟的飞机残骸,语气低沉又专业:“目前现场火势还没完全扑灭,机舱内部密闭、残骸堆积复杂,我们的专业人员根本没法进去采样检测,现阶段只能等法医完成初步尸检,从遇难者遗体上提取样本送检,这部分是法医的工作。我的任务,是和潜在的未知病毒打交道,负责全程的病毒防控、样本检测和后续消杀。”

陆建国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当即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不对啊,等消防把火彻底扑灭,飞机残骸和周边全是高温灼烧,就算真有什么病毒,高温环境下也早就被灭杀干净了,你们等火灭了再进场,还有什么意义?”他常年和刑侦、治安案件打交道,对常规病毒常识略有了解,普通病原体根本扛不住火灾的高温,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陈磊摇了摇头,神情愈发凝重,声音压得很低,只对着陆建国一人说明,语气里满是少见的严肃:“你说的是普通病毒,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这批遇难者的症状太反常,统一发病、统一死亡,完全符合未知新型病毒的感染特征。我们初步研判,这是一种**特殊嗜热型变异病原体**,不同于普通病毒怕高温的特性,它反而能在中高温环境下蛰伏存活,火灾的灼烧温度根本达不到灭杀它的标准,只会让它暂时进入休眠状态,藏在遗体体液、机舱内饰残骸里。一旦火灭了现场降温,病毒很可能重新活跃,而且具备接触传播的风险,我们必须第一时间进场,做全面的环境消杀、样本采集,严防病毒扩散引发大规模公共卫生事件,这也是局里调集我们全程驻守的核心原因。”

陆建国盯着陈磊严肃的神情,听着这番超出他常识的解释,心里满是疑惑,可看着老友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再结合之前局长说的诡异死亡情况,也只能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两人再次简短握手告别,陈磊转身回到疾控队伍里,继续筹备后续进场的防护和检测设备,陆建国则收敛心神,快步走向现场执勤岗位,协助警队开展现场秩序维护、管控人员进出的工作,不敢有丝毫懈怠。

没过几分钟,一名身着浅灰色法医工作服、戴着医用手套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到疾控工作点,径直走向陈磊,语气沉稳又急促,带着一线工作人员的干练:“您好,我是市局法医中心的刘建斌,负责本次空难遇难者的初步尸检工作,我们已经筛选出三具体征相对完整、具备检测价值的遗体,需要立刻转运回市局法医中心做解剖和病理检测,麻烦您这边开具一份现场放行单,方便我们通过各道封锁卡口。”

陈磊转头看向来人,连忙伸手与之握手,快速完成初识寒暄,同时从随身工作包里拿出空白放行单和签字笔:“原来是刘法医,幸会,我是市疾控中心副主任陈磊,负责本次现场的病原防控工作。尸检结果至关重要,尤其是遗体的病理和感染相关指标,麻烦你这边得出初步结论后,第一时间通过微信同步给我,现场防控方案全靠尸检数据做支撑。”两人快速互加微信,陈磊落笔飞快填好放行单,加盖现场应急专用章后递到刘建斌手里,反复叮嘱务必做好全程防护,杜绝接触风险。

刘建斌接过放行单仔细收好,点头郑重应下:“陈主任放心,尸检细节和检测报告一旦出炉,我立刻同步给你,绝不耽误。”说罢他便快步转身,回到遗体转运车旁,协助工作人员做好最后加固,再三确认遗体封存到位才坐上驾驶位,启动转运车缓缓朝着外围封锁卡口驶去。

转运车刚行驶到最外围的核心封锁卡口,便被执勤民警抬手拦下,负责本轮例行检查的,正是前来维持现场纪律的陆建国。他身着规整警服,站姿笔挺,抬手示意车辆靠边停靠,脸上带着警务人员执勤时的严肃,伸手对着车内示意,流程化开展检查工作,丝毫没有因为是应急车辆就放宽标准。

车内的刘建斌见状,没有丝毫拖沓,立刻从随身工作袋里翻找好那张盖有疾控应急专用章的放行单,降下车窗一角,双手递到陆建国面前,语气沉稳配合:“警官您好,这是现场疾控中心开具的遗体转运放行单,我是市局法医中心的刘建斌,负责转运三具遗体回中心做紧急尸检。”

陆建国伸手接过放行单,指尖捏着单据边角,低头仔细核验上面的信息、专用印章以及转运人员信息,确认无一疏漏后,又抬眼透过车窗,看向车厢后部密封严实的遗体箱体,眉头微蹙。身为刑侦警督,他全程参与这场诡异空难的现场处置,听了局长和疾控副主任的种种反常描述,心底早就压着浓浓的疑惑,实在好奇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特殊病毒,才会造成如此统一诡异的死亡状况。

他没有多问多余细节,恪守警务纪律,只是从胸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警用名片,双手递到刘建斌手中,语气客气又诚恳,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刘法医,麻烦您这边完成尸检后,方便的时候和我说一声造成这次事故相关的主要原因就行,具体的病理细节和涉密内容我不打听,就想知晓核心诱因,后续也好配合现场秩序管控工作,辛苦您了。”

刘建斌接过名片快速看了一眼,收好后看向眼前态度谦和的陆建国,相较于现场其他紧绷的工作人员,对方礼数周全、分寸感极强,他当即点头应下,语气爽快:“没问题陆警官,尸检得出核心结论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陆建国闻言点头致意,收回放行单递还给刘建斌,随后抬手示意身后的执勤同事撤开路障,依规对这辆遗体转运车予以放行。看着转运车缓缓驶离封锁卡口,朝着市区法医中心的方向驶去,陆建国才收回目光,重新回到执勤岗位,继续坚守卡口,只是心底的疑惑与凝重,又重了几分。

夜色一点点沉到最深,黑松山的夜风更凉,透过那道未关严的车门缝隙钻进来,带着未散的焦糊味和山林的湿冷,吹得车内饰品轻轻晃动。现场的警灯依旧在交替闪烁,工作人员的往来身影少了些白日的喧闹,多了几分深夜值守的疲惫,可这份紧绷的忙碌,丝毫影响不到车内渐渐被无聊裹挟的陆泽。

陆泽起初还扒着车窗强撑着好奇,可看来看去都是重复的执勤、消杀场景,远没有刚到现场时的新鲜感,熬了几个小时后,眼皮开始打架,满心的兴奋彻底被无趣取代。他百无聊赖地戳了戳手机屏幕,下意识想点开微信找江哲吐槽这场无聊的“守夜”,可指尖碰到图标才猛然想起,自己这部手机根本没插手机卡,连最基础的移动网络都没有,彻底成了一块通讯废砖,别说发消息,连网页都刷不开。

陆泽烦躁地叹了口气,退出聊天软件界面,点开那几款早就玩到烂熟的单机小游戏,指尖机械地点击屏幕,闭着眼睛都能通关的关卡,此刻玩起来更是索然无味,没两分钟就把手机扔在了一边。偌大的车里只有他一个人,父亲还在现场忙得脚不沾地,周遭全是陌生的工作人员,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实在熬得难受,索性解开安全带,挪到宽敞的后座,蜷着身子躺了下去。

躺着实在无事可做,他又摸过手机,随手点开了相册,翻看着里面存的旧照片。有和江哲小时候在小区里疯跑的合照,有学校里和室友的搞怪抓拍,还有暑假前在家随手拍的日常,一张张划过,零碎的思绪短暂涌上心头,想起平日里和朋友打闹的轻松,想起在家被老妈念叨的琐碎,本该是温情的回忆,可抵不过熬了大半夜的困意,没翻看几分钟,眼皮就越来越沉,握着手机的手松垮地垂在身侧,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不知不觉就陷入了熟睡,连手机滑落在座椅上都没察觉。

这一觉睡得沉,没有梦境,只有浑身的酸胀,等陆泽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醒过来时,窗外已经透进了淡淡的晨光,天蒙蒙亮了,已然是第二天的清晨。他后知后觉地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久坐酣睡的僵硬,视线先是模糊了片刻,随即下意识看向驾驶位,整个人瞬间放轻了动作。

只见父亲陆建国正蜷缩在驾驶位上,身子靠着座椅靠背,双腿勉强收拢,睡得极不安稳。他还穿着昨晚那身警服,领口没整理,肩章有些褶皱,眼底的疲惫即便在睡梦中都格外明显,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然是忙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才回到车里凑合眯一会儿,连件盖的外套都没添。

陆泽心里微微一酸,本来还是闹着脾气跟来凑热闹的,此刻半点闹腾的心思都没了,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动静吵醒疲惫不堪的父亲。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后座的姿势,尽量放缓呼吸,闭上双眼,安安静静地躺着,重新睡起了回笼觉,车里只剩下父子俩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清晨微弱的风声,格外静谧。

这回笼觉睡得格外沉,再无半分野外车内的局促,等陆泽彻底清醒、猛地睁开眼时,入目不再是车子狭小的后座,也没有清晨微凉的山风,而是自家卧室熟悉的白色天花板,鼻尖萦绕着卧室里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柔软的被褥裹在身上,暖意十足。

陆泽愣了足足好几秒,整个人彻底懵住,维持着躺着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神里满是茫然。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身下,是自家软乎乎的床垫,转头看向四周,书桌上摆着他的课本和杂物,墙上贴着零星的海报,全是自己房间再熟悉不过的陈设——他明明记得自己最后是在父亲的车里睡回笼觉,怎么会突然回到了自己房间的床上?

短暂的懵然过后,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他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昨晚跟着父亲去黑松山现场的种种经历,那些闪烁的警灯、密密麻麻的工作人员、成片的裹尸袋、父亲和局长的凝重对话,难道都只是自己做的一场太过真实的梦?毕竟那样震撼又诡异的大场面,实在不像他平淡生活里会遇上的事。

他慌忙翻身坐起,伸手在床头摸索了一阵,很快摸到了自己那台没有手机卡的旧手机,指尖颤抖着按亮屏幕。他没心思管别的,直接点开相册,划到最底部后,一个时长惊人的新视频文件赫然出现在眼前,文件名还是系统默认的录制时间戳,正是昨晚在车里偷偷录下的现场画面。

陆泽悬着的心瞬间落地,也彻底反应过来,昨晚的一切根本不是梦。肯定是父亲睡醒后,看他睡得沉,不忍心叫醒他,便悄悄把他抱回了家,安置在了自己的床上。一想到父亲本就熬了整夜疲惫不堪,还得费劲把他带回家,他心里又暖又涩,可随即就被浓烈的兴奋取代,满脑子都是要把昨晚的惊天大瓜分享出去。

他顾不上刚睡醒的凌乱,掀开被子就急匆匆往客厅跑,拖鞋都穿得歪歪扭扭,满心都是找发小江哲吐槽爆料的急切。昨晚那场空难的诡异、还有多部门封锁现场的大阵仗,全是他从没遇过的新鲜事,憋在心里一刻都受不了,只想第一时间跟最好的朋友全盘托出。

冲到客厅,他直奔电视柜旁的老式座机,抓起听筒就快速按下烂熟于心的江哲家座机号码,指尖都因为兴奋微微发颤,听筒贴在耳边,满心期待着江哲接电话,等着看他听到这些事的震惊模样。可听筒里只传来单调的“嘟嘟”等待声,响了足足十几秒,始终无人接听,最后自动挂断。

陆泽皱了皱眉,没多想,只当江哲是没听见,立刻重新拨号,又一次耐心等待。可这一次,依旧是漫长的无人接听,听筒里的忙音一遍遍响起,听得他心里渐渐泛起纳闷。他不甘心,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按下号码,眼神里还带着最后一丝期待,可结果依旧没变,铃声响到自动挂断,那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连个接听的动静都没有。

他悻悻地挂了电话,握着听筒站在原地,脸上的兴奋淡了大半,只剩满心的疑惑与失落。往常这个时间,江哲就算不出门,也肯定在家摸鱼玩手机,从来没有过连打三通电话都无人接听的情况,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陆泽皱着眉琢磨了半天,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江哲是不是睡过头没听见,一会儿又猜他是不是临时出门办事,可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心里堵得慌。

就在他满心纳闷、原地打转的时候,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走廊尽头的电脑房,原本耷拉着的肩膀猛地一僵,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那扇被妈妈锁了整整一个暑假、连钥匙都藏得严严实实的电脑房门,此刻居然虚掩着,留了一道宽宽的缝隙,压根没上锁!这个发现来得太过突然,陆泽瞬间把江哲不接电话的异常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满眼只剩下能玩电脑的狂喜,之前的失落和疑惑荡然无存,脚步都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差点直接冲进去。

可常年被妈妈严苛管教的本能,让他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不敢贸然莽撞行事。他攥紧拳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着客厅、主卧的方向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试探着喊了两声:“老妈?老爸?你们在家吗?”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主卧的房门紧闭,没有半点回应,也没有丝毫走动的动静。

陆泽又竖着耳朵听了足足半分钟,整栋房子里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这才彻底确定——爸妈全都不在家!积压了一整个暑假的憋闷和渴望瞬间爆发,他再也顾不上矜持,彻底放飞自我,欢呼一声就朝着电脑房冲了过去,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扑到电脑桌前,手指都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他飞快按下电脑开机键,等待开机的几十秒里,陆泽满心都是终于能玩游戏的畅快,可奇怪的是,等到电脑桌面完全加载出来,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点开游戏图标,反而莫名顿住了动作。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总觉得该把昨晚在车里拍的那段现场录像,先备份到电脑里存好,仿佛是一种莫名的直觉在驱使着他,让他没法直接忽略这件事去玩游戏。

虽然觉得这个念头有些突兀,完全不符合自己贪玩的性子,可陆泽还是没抗拒内心的想法。他随手扯过数据线,一头连接电脑,一头插上自己那台无卡旧手机,找到相册里那段时长超长的现场录像,毫不犹豫地点击复制,耐心等着视频传输完成。看着进度条一点点拉满,那段记录着现场、警灯、裹尸袋的视频,稳稳保存在了电脑硬盘的文件夹里,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搞定备份这件事,陆泽彻底没了心事,脸上露出实打实的开心笑容,终于点开了心心念念的游戏图标,快速登录账号,沉浸在久违的游戏快乐里。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他彻底忘了江哲的异常,忘了昨晚的现场,忘了所有烦心事,只顾着享受这偷来的、自由自在的游戏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