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黑伞我用了三天。每天送单的时候我都会带着它,既怕突然下雨,又有点隐隐的期待——期待能再遇到那个叫苏炽的女人,把伞还给她。可云顶公馆的订单本就少得可怜,我连着跑了好几天,都没再接到那里的单。有时候路过云顶公馆门口,我会故意放慢车速,往里面望一眼,希望能看到18栋顶层的窗户,可每次都只能看到成片的香樟树和亮着灯的保安亭,连一点熟悉的影子都没有。
直到周五傍晚,我送完一单写字楼的咖啡,手机突然“叮咚”一声,跳出来一个新订单,地址赫然是云顶公馆18栋顶层。我心里莫名一紧,赶紧看了眼备注:“麻烦带一盒楼下便利店的草莓牛奶,要最新鲜的,费用一起算,谢谢。”
这次的天气很好,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粉色,云朵像被撒了一层金粉,连空气里都带着点甜味。我先绕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在冷柜前挑了半天,选了盒生产日期是今天早上的草莓牛奶,还特意晃了晃,确认里面没有沉淀。又对着便利店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外卖服,但我把领口拉得整整齐齐,还用随身携带的小发胶把额前的碎发固定了一下,免得看起来太邋遢。
进小区的时候,保安认出了我,朝我点了点头,没有像上次那样仔细盘问。我推着电动车往18栋走,心里有点紧张,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草莓牛奶的盒子,指节都泛了白。到了顶层,我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抖。
门开的时候,苏炽还是穿着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只是这次手里没拿钢笔,而是抱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金黄色的曲奇饼干,上面还撒着一层杏仁片,看起来就很好吃。看到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发现了什么惊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是你啊。”
“嗯,您的外卖,还有草莓牛奶。”我把东西递过去,又赶紧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那把黑伞,“对了,上次借您的伞,今天还给您。”
她接过伞,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柜子上还摆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花瓶,里面插着几朵新鲜的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又转身从玻璃罐里拿出几块曲奇饼干,装在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子里递给我:“这个你拿着当点心吧,送外卖应该经常来不及吃饭,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纸袋子里的饼干还带着点温度,大概是刚烤好没多久。我捏着纸袋子,指尖有点发烫,不知道该接还是该拒绝:“这怎么好意思,伞已经麻烦您了,怎么还能要您的东西……”
“没关系呀。”她靠在玄关的门框上,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几缕没挽好的头发被风吹起,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看起来温柔极了,让我心跳都漏了一拍。“你每天跑这么多单,肯定很辛苦,这点小零食不算什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外卖小哥’吧。”
“我叫林默。”我报出名字的时候,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这个名字是我妈取的,她说希望我能安安静静的,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不用大富大贵,只要健健康康就好。
“林默,”她轻轻念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很好听的名字,像你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我叫苏炽,炽热的炽。”
那天我没急着走,苏炽又让我进去喝杯热牛奶。她家里的客厅很大,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浅灰色的沙发,白色的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画里是漫天的繁星,看起来很有意境。落地窗外能看到江城的夜景,霓虹灯闪烁着,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漂亮得让我移不开眼——我从来没从这么高的地方看过江城,以前最多就是在写字楼的楼下,仰着头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温热的玻璃杯,听她聊起家里的布偶猫——那只叫“雪球”的猫,早上刚拆了她的羊毛围巾,现在躲在卧室里不敢出来,怕被她教训。
“雪球是去年从宠物医院领养的,当时它得了猫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医生都说可能救不活了。”苏炽说着,低头笑了笑,眼睛里满是温柔,“我当时就想着,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它救回来,没想到它还挺能熬,现在被我喂得胖乎乎的,每天除了拆家就是睡觉,还特别黏人,晚上总喜欢趴在我腿上打呼噜。”
我没怎么说话,大多时候都是听她讲。她的声音很软,语速也慢,像晚风拂过树叶,让人觉得特别安心。我想起自己挤在老城区的出租屋里,每天除了和系统对话,就是和其他外卖员在取餐点偶尔聊两句“今天单子多不多”“哪个商家出餐快”,很久没有这样和人好好说过话了,更别说聊这些轻松又温暖的话题。
苏炽还聊起她喜欢的画展,说上个月去上海看了一场印象派的展览,里面有莫奈的真迹,特别震撼;聊起她去冰岛看极光的经历,说晚上躺在雪地里,看着绿色的光在头顶跳舞,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聊起她在阳台种的栀子花,说每天早上起来都能闻到花香,一天的心情都会变好——那些我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从她嘴里说出来,变得生动又有趣,让我忍不住向往。
“你送外卖送了多久了?”苏炽忽然问我,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快两年了。”我喝了口热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之前在一家电子厂上班,后来工厂倒闭了,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来送外卖了。”
“送外卖很辛苦吧?不管刮风下雨都要出去跑,有时候还要被顾客催单、投诉。”她的眼神里带着点心疼,不像其他人那样,觉得送外卖是件轻松又“不体面”的工作。
“还好,习惯了就不觉得辛苦了。”我笑了笑,尽量说得轻松些,“虽然累点,但赚的钱比在工厂多,能多寄点回家给我妈——她身体不好,有高血压,需要长期吃药,每个月都得花不少钱。”
苏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起身给我添了点牛奶。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的车鸣声。我看着她垂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淡的裸色指甲油,看起来精致又好看。和我的手完全不一样,我的手因为长期握车把,指关节有些粗大,手心还有厚厚的茧子,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上次送单时,电动车的链条突然卡住,我伸手去掰,不小心被划到的,当时流了很多血,我只是随便找了块创可贴贴住,现在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印子。
离开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苏炽送我到电梯口,又叮嘱我:“晚上送单小心点,路上注意安全,别骑太快。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用那支银色的钢笔写下她的电话号码,递给我。
我接过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和她的人一样,透着股温柔的气质。“谢谢您,苏小姐。”
“叫我苏炽就好,不用这么客气。”她朝我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快走吧,电梯来了,别让下一单的顾客等急了。”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她还站在那里,朝我挥了挥手,酒红色的睡袍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牛皮纸袋子,曲奇饼干的黄油香味透过纸缝飘出来,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烘烘的,连送单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回到出租屋,我第一时间把苏炽的电话号码存进手机,备注是“苏炽”,还特意设了个特别的铃声。又拿出那几块曲奇饼干,慢慢吃了起来。饼干的味道很淡,带着浓郁的黄油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一点都不腻,很好吃。我一边吃,一边想起苏炽的样子,想起她温柔的眼神和软软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连房间里的霉味都好像没那么难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和苏炽坐在云顶公馆的人工湖边,雪球趴在我的腿上,乖乖地不拆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里满是栀子花的香味,温暖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