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砸出的命运转折

六月的江城像被扔进了烧红的铁炉,正午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车轮碾过都能留下浅浅的印子。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电动车,刚把最后一杯加冰的珍珠奶茶递到写字楼前台,手机“叮咚”一声震得裤兜发烫——系统自动派来的新订单跳在屏幕中央,红色的“加急”二字格外扎眼:“云顶公馆18栋顶层,法式鹅肝炒饭x1,黑松露意面x1,备注:三十分钟内送到,双倍小费。”

云顶公馆是江城出了名的顶奢楼盘,绕着人工湖建的独栋别墅带着私人花园,高层公寓更是能俯瞰整个江景,门口的保安亭都比我租的十平米单间宽敞。我捏着车把拐进主干道时,天边的墨色云层已经压得极低,风卷着沙砾砸在电动车挡风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没等我反应过来,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砸在头盔上闷闷的疼。

我穿的雨衣还是去年双十一抢的特价款,袖口和下摆早就磨出了毛边,雨水顺着缝隙往里面灌,没几分钟裤脚就浸得透湿,贴在腿上又冷又沉。导航提示还有十五分钟超时,我咬咬牙拧动车把,电动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微微打滑,吓得我赶紧松了点油门,左手死死护着胸前的保温袋——这里面的餐食要是洒了,不仅双倍小费没了,说不定还要赔上几天的收入。

之前有次送麻辣烫,路上遇到闯红灯的电动车,我为了避让,保温袋摔在地上,汤洒了大半。顾客没骂我,可我看着他皱着眉收拾残局的样子,心里堵得慌,最后自己掏腰包重新买了一份,那一天白跑了八单。这次的订单金额高,小费又多,我不能搞砸。

到了云顶公馆门口,保安隔着玻璃上下打量我:湿透的蓝色外卖服紧紧贴在身上,头盔边缘滴着水,裤脚还沾着泥点,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没多问,只是确认了订单信息,就抬手抬了杆。电动门缓缓打开时,我闻到了雨夜里栀子花的香气,混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我平时跑单的老城区巷弄里的油烟味、垃圾味截然不同,像是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小区里的绿化做得极好,主干道两旁的香樟树长得比三层楼还高,枝叶交错着遮天蔽日,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旁还装着复古的铜制路灯,灯光透过雨丝落在地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我推着电动车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车轮陷进路边的积水里,怀里的保温袋被我护得更紧了。

18栋在小区最深处,紧挨着人工湖,电梯口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我在门口蹭了蹭鞋底的泥,还是不敢轻易踏进去——怕把人家干净的地毯弄脏了,到时候赔都赔不起。等电梯的时候,我对着不锈钢门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狼狈得很:头发贴在额头上,雨衣领口往下滴水,牛仔裤膝盖处还沾着早上送单时蹭到的灰,那是在老巷子里为了躲一辆逆行的自行车,不小心蹭到墙根弄的。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我赶紧侧身进去,尽量离电梯壁远些,免得弄湿了锃亮的金属面。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得很慢,1、2、3……每跳一下,我的心跳就快一分,不是紧张,而是觉得这地方太精致、太昂贵,和我格格不入,像一件不属于我的奢侈品。

顶层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按门铃,手指上还沾着雨水,在门铃按钮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

门开得比我预想中快。暖融融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裹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瞬间把门外的风雨隔绝在外。开门的女人穿着酒红色的真丝睡袍,领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莲纹,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支银色的发簪固定着,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小巧的耳垂。她的皮肤很白,在灯光下几乎透着光,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指节泛着淡淡的粉色,看样子是刚在处理文件。

“您的外卖。”我赶紧把保温袋递过去,声音因为刚才骑车太急还有点喘,“不好意思,路上雨太大,可能稍微慢了点。”

她接过保温袋,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很凉,却比雨水温和得多。“没关系,辛苦你了。”她的声音像融化的蜂蜜,软乎乎的,带着点安抚人的力量,“外面雨这么大,要不要进来擦个脸,喝杯热姜茶再走?”

我愣了一下,送外卖快两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之前遇到的顾客,要么隔着门递钱,要么直接让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连多余的话都没有,更别说让我进门了。我看了眼自己湿漉漉的鞋子,又看了眼她家里铺着的浅灰色羊毛地毯,赶紧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还有下一单要送,谢谢您啊。”

她没再坚持,只是转身从玄关的柜子上拿了把黑色的伞递给我。那把伞看起来就不便宜,伞柄是光滑的黑胡桃木,上面还刻着细细的缠枝莲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我平时用的塑料伞重了好几倍。“这个你拿着吧,雨好像一时停不了。”我正要推辞,她已经把伞塞进我手里,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拿着吧,下次送单路过,再还给我就好。”

她的指尖碰到我的手腕,那点凉意像电流一样窜进心里,让我莫名地慌了神。我捏着伞柄,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进了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我低头看着那把伞,黑胡桃木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心里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像暴雨天里忽然透过云层的一缕阳光。我点开订单页面,顾客的昵称是“苏炽”,头像是一只雪白色的布偶猫,眼睛像蓝宝石一样,看起来软乎乎的。

出了云顶公馆,雨还在下,我撑开那把黑伞,伞面很大,能把我和电动车的车头都遮住。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不像平时用的塑料伞那样刺耳。我骑着车往老城区赶,心里却一直想着顶层的那个女人——她的声音,她的眼神,还有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像刻在了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我住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楼道里没有灯,只能摸着墙往上走,每走一步,楼梯板就发出“吱呀”的响声,好像随时会塌掉。打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只有七八平米,摆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掉漆的书桌就满了,窗户外面是密密麻麻的电线,把天空割成了一小块一小块。

我把湿衣服脱下来,晾在窗户边的铁丝上,又把那把黑伞小心翼翼地靠在墙角,用干布擦了擦伞柄上的水珠,生怕把上面的花纹弄坏了。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叫苏炽的女人。我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订单,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发消息——怕打扰她,也怕自己显得太唐突,毕竟我们只是顾客和外卖员的关系。最后,我只是把她的昵称记在了心里,像藏了一颗小小的糖,不敢轻易拿出来,却又忍不住偷偷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