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月见馆的审判

真相残酷得令人窒息。

田中踏入熊野古道,并非单纯的逃避或寻死。

他像是被一只名为“高桥彻”的恶鬼控制,高桥用无形的锁链和对田中妻子的觊觎驱赶着田中,让他走向那片被更古老恐怖注视着的死地。

他最后那句“洗掉脏东西”,恐怕洗的不仅是心中的屈辱,更是想用神域的力量,洗刷掉高桥彻强加于他和他家庭的污秽与耻辱烙印,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

而他的妻子,将丈夫的死亡,百分百地归结于高桥彻的恶行。

林晃司缓缓睁开眼,灰白的眼瞳深处,寒意凝结。

驱魔人在处理任何案件时,都必须保持冷静客观的态度。事实上,很少有驱魔人置身事外,因为他们也是这个世界中的一部分,谁也说不清楚自己会不会遇到与被害者相似的事件。

公寓楼上的灯火依旧微弱,女子依旧跪坐在佛龛前,那无声的悲伤下,潜藏的恨意此刻有了无比清晰具体的目标。

林晃司大概弄明白了所有的情况。

高桥彻对田中的精神虐待步步升级,先是否定其工作价值,公开羞辱他,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强加于他,再以其“失败”进行更猛烈的打击。

最终,恶魔的欲望突破了最后的底线,肮脏的触手伸向了田中视为珍宝的妻子。

具体发生了什么,是言语的猥亵?是肢体的侵犯?还是更不堪的胁迫?

林晃司不愿深想,但那女子手腕的淤青和眼中淬毒的恨意,以及田中亡灵怨念中指向高桥彻的那份刻骨的不甘,已说明一切。

心灰意冷,莫过于心哀。

田中在巨大的精神崩溃与绝望中,选择了“逃离”。

他并非去朝圣,而是去寻求一种终极的“净化”,换句话来说,是自我的放逐。

逃离东京这人心炼狱,逃到传说中最古老、最接近神灵的地方,希望那纯净的山野能洗刷掉他灵魂中沾染的污秽与绝望。

他购买装备时那句“洗掉脏东西”,并非虚言。

然而,他误入歧途,踏足了不该涉足的熊野古道核心区域。

或许是在极度的绝望与恍惚中,或许是冥冥中的某种吸引,他惊醒了沉睡于彼处的古老恐怖存在。

那一瞬间的“注视”,带着亘古恶意,如同最猛烈的剧毒,污染、撕裂了他脆弱的灵魂。

田中的死亡,并非解脱,而是坠入了不可名状的恐惧深渊。

他最后的执念,便是对古老存在的无边恐惧和对高桥彻的刻骨怨毒。

遗憾的是,熊野之行并未让田中顺利完成“净化”。

了解真相,果然只会带来更深的痛苦与沉重的杀意。

真相已如冰冷的刀锋出鞘,寒光凛冽。

然而,高桥彻,这个凡间的恶魔,依旧衣冠楚楚地行走在东京的夜色里,用他那虚伪的笑容继续戕害他人,继续编织着下一个受害者的噩梦。

法律的制裁?

在泡沫破灭后混乱的东京,在金钱与权力交织的网中,谈何容易?

更何况,田中之死,表面上看,与高桥彻毫无直接关联。

林晃司忽然笑了起来,可是那笑容的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属于月见馆经理、属于行走于生死边缘之人的漠然与审判的意志。

凡间的律法触及不到阴影中的罪恶?那么,就由月见馆的规矩,来执行这份来自幽冥的控诉吧。

林晃司转身,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

熊野的凶险迫在眉睫,月见宥子生死未卜。

但在踏入那片神域之前,东京这桩由病态人心之恶酿成的血案,必须有个了断。

这不仅是为了田中那破碎的亡魂,为了他妻子那无法愈合的创伤与恨意,更是为了斩断可能污染更多生者的毒藤。

高桥彻这类人形之毒,其危害未必小于熊野苏醒的古神。

月见馆的灯火在前方浮现。

林晃司知道,他需要帮手,河童、酒吞,服从月见馆号令的旧鬼们,还有那个在新宿街头挣扎着、被现实鞭笞的竹内靖男。

而这次清算的对象,是一个将他人视为玩物与养料的活人。

“河太郎,”林晃司神情平静却蕴含着刺骨的寒意,“盯紧高桥彻。把他所有的‘业’,事无巨细,给我挖出来。他如何操控人心,如何践踏尊严,如何将他人视作玩物……特别是……”

说到这里,他望向了公寓楼上的那点微光,“他如何对待田中妻子的。我要知道,他施加的每一分痛苦,留下的每一道伤痕。”

河童眼中凶光大盛,咧开嘴,露出森白尖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低沉怪笑,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

“嘎嘎!明白!经理桑您瞧好吧!俺保证把他那身人皮底下流着多少脓水,都给挤得干干净净!连他祖宗十八代造的孽都给他翻出来晒晒!”

它搓着爪子,已然将高桥彻视作了一场充满“趣味”的狩猎目标。

林晃司最后望了一眼那栋被绝望笼罩的公寓楼。那点长明灯的微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如苦海中的一粒沙,渺小却倔强。

他不再停留,身影如同融入墨汁般,无声无息地退入更深的夜色。

熊野古道上古老存在的注视固然迫在眉睫,如同悬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然而,眼前这源自人心深处正在荼毒生者的罪恶,同样散发着致命的腐臭,需待一场冷酷的清理。

月见馆的代理主人,其职责从不局限于亡灵的安息。

高桥彻的逢魔时刻,将由月见馆亲手编织,无声无息地降临。

而林晃司的脚步,终将义无反顾地踏上那条通往熊野古道深处、被古老存在锁定的凶险征途。

两条幽暗的轨迹,一条指向人间鬼蜮的清算,一条通往神域边缘的恐怖,在东京沉沦的夜幕下,无声地交织蔓延。

审判已然开始,以月见馆独有的、无形而致命的方式。

……

东京都中心的繁华夜景在高桥彻公寓的落地窗外流淌着,窗外星光闪烁,像一条璀璨的星河。

他端着一杯年份上佳的红酒,赤脚踩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享受着这俯瞰众生的优越感。

泡沫经济时代,兴起了西洋红酒的潮流,人们纷纷前往位于青山的法尔杜丝红酒馆寻欢作乐。

尽管泡沫已经破灭,红酒风一夜之间消失,高桥还是保留了过去的习惯,喜欢端着酒杯俯瞰东京夜景。

镜面般光洁的落地窗,倒映出他一丝不苟的侧影。

完美的东京精英形象,无懈可击。

他抿了一口酒,醇厚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和充实感。

田中的“意外”死亡?

那不过是一颗碍眼的石子被清理掉了。

留下的空位,正好可以安插一个更听话、更懂得感恩的新人。

至于田中的妻子……

想到这里,高桥彻玩味的笑了。

女人眼中的恨意,非但没有让他不安,反而像是一味辛辣的调料,刺激着他病态的征服欲和掌控感。

恐惧和恨意,是滋养他的养分。

高桥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利用田中妻子的脆弱和绝望,将她彻底纳入自己的“收藏橱柜”里,让她明白,在东京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人心?”

他对着窗外的流光溢彩,低声嗤笑,“不过是软弱者的借口罢了。真正的力量,在于支配。”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自我膨胀的快感中时,一丝细微冰冷的异样感,悄然落在了他裸露的脖颈上。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什么也没碰到。

是空调开得太低了?他走到恒温控制器前,显示屏上清晰地跳着舒适的 26度。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他走到巨大的穿衣镜前,想再次确认自己无懈可击的形象,却猛地顿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