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楼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陈默攥着狼头面具往枯井方向跑,斗篷下摆扫过墙角的野草,沾了些带火星的灰烬。刚转过街角,就见猫头鹰面具候在老槐树下,锦盒紧紧揣在怀里,琉璃眼珠在火光中闪得急促。
“他们追出来了。”猫头鹰压低声音,拽着陈默往巷子里钻,“李工头带矿工们在前面挡着,最多撑一刻钟。”她摘下面具,露出阿舞沾着烟灰的脸,额角还划了道血痕,“地图上标着矿脉深处有个废弃的炼金坊,说不定能找到他们私藏的账册。”
陈默摸出腰间的火折子,吹亮时照见她血痕下的淤青——刚才在戏楼混战中,她为了抢地图挨了一棍。“先处理伤口。”他从袖中摸出伤药,是出发前母亲塞的,油纸包上还留着药草香。
“来不及了。”阿舞拍开他的手,往他掌心塞了块碎瓷片,“这是从乌鸦面具上刮下来的,上面有层特殊的釉彩,只有官窑才会用。矿务局副总管哪来的官窑瓷?”
两人穿过窄巷时,听见身后传来铁器碰撞声,夹杂着矿工们的怒吼。陈默回头望了眼火光中的人影,突然拽住阿舞躲进墙缝——几个戴黑面具的人正往这边跑,为首的袖口绣着银线牡丹,手里拎着柄沾血的短铳。
“往炼金坊搜!副总管说地图上标了那儿!”黑面具的声音粗哑,靴底碾过石子的响动越来越近。陈默屏住呼吸,看着他们跑远后,突然注意到为首那人的靴底——沾着些青灰色的粉末,和炼金坊特有的硫磺矿粉一模一样。
“他们去过炼金坊。”陈默拉着阿舞往反方向跑,“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得先找地方藏地图。”
阿舞突然拐进间破败的染坊,院子里晾着些褪色的布料,风吹过时像面面残破的旗帜。“藏染缸里。”她指着角落那口积着靛蓝染料的大缸,“这染料能盖住亮石的光,他们就算搜过来也查不出。”
陈默掀开缸盖,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涌出来。靛蓝色的染料里沉着些布料残渣,在水底晃晃悠悠。他正要把锦盒往下放,却发现缸底沉着块金属片,借着月光一看——是块黄铜令牌,上面刻着“矿务司”三个字,边缘还留着齿痕,像是被人咬过。
“这是……”阿舞的声音发颤,“我爹当年就是矿务司的监工,他失踪前说过,矿务司的人都有块令牌,咬痕是为了紧急时辨认自己人。”
陈默捏起令牌,齿痕的形状很深,边缘还沾着点暗红——像是血渍。他突然想起戏楼里那个副总管,说话时总爱咬着后槽牙,嘴角的弧度和齿痕完全吻合。“你爹的失踪,和他有关?”
阿舞没回答,只是把锦盒塞进染缸深处,用块破布盖住。“先找到账册再说。”她抹了把脸,靛蓝染料蹭在脸上,像道狰狞的泪痕,“我爹的令牌上也有咬痕,他说这叫‘血契’,矿务司的人靠这个认亲不认牌。”
两人刚走出染坊,就见李工头带着几个矿工跑过来,有人胳膊被砍伤了,用布条胡乱缠着。“他们往西边去了!”李工头喘着气,手里的矿镐还在滴血,“副总管亲自动手了,说要‘剥了碍事者的皮’。”
“剥茧得抽丝,剥皮得见骨。”陈默突然按住腰间的短刀,“他想剥皮,咱们就先给他‘画皮’。”他拽过阿舞的手,在她掌心写了个“火”字,“去地窖取煤油,半个时辰后在炼金坊门口汇合。”
阿舞点头跑远时,陈默把黄铜令牌塞给李工头:“带着弟兄们往矿道撤,遇见戴黑面具的,就说‘咬痕对不上’,他们会迟疑片刻。”他捡起地上的矿灯,灯芯擦得极亮,“我去会会这位副总管。”
炼金坊的铁门被撞得哐哐响,副总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把地图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他踹了脚门,靴底的硫磺粉簌簌往下掉,“别以为藏得住,这坊里的硫磺见火就炸,烧起来连骨头都剩不下!”
陈默突然推门进去,矿灯的光柱扫过满地的坩埚,副总管的黑面具歪在脸上,露出半张布满横肉的脸,嘴角果然留着咬肌突出的痕迹。“地图在我身上。”陈默举高矿灯,光柱直照他的脸,“但你得先告诉我,十年前矿务司的监工——阿舞她爹,是不是你推下矿洞的?”
副总管的脸在灯光下扭曲了一下,突然笑起来:“那老东西?他发现我们偷运亮石,还敢咬令牌报官?我就把他的令牌扔进矿洞,让他跟那些石头作伴去!”他突然拽下黑面具,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像条蚯蚓,“你以为那丫头能翻出什么浪?她爹的骨头都被亮石蚀成粉末了!”
“是吗?”陈默突然熄灭矿灯,黑暗中响起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副总管摸出火折子刚要点燃,就听见陈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说的‘蚀成粉末’,是不是这样?”
火光猛地亮起——陈默把沾了靛蓝染料的破布缠在火把上,扔向堆着硫磺粉的角落。蓝火“轰”地窜起,映出副总管惊恐的脸,也映出房梁上垂下的网——那是矿工们提前挂好的麻绳网,网眼里还缠着染坊的碎布,浸过染料后格外结实。
“你爹的令牌,我找到了。”陈默站在网边,举起黄铜令牌,齿痕在火光中清晰可见,“他咬下的不是令牌,是你袖口的银线牡丹,当年矿洞的石壁上,还留着这牡丹的线头。”
副总管被网缠住,挣扎间带倒了旁边的坩埚,里面的铅水泼在地上,烫得他惨叫。“你怎么知道……”
“画皮画虎难画骨。”陈默踢开他抓来的手,“你以为换身衣服、戴个面具,就能藏住矿务司的令牌咬痕?就能抹掉石壁上的线头?”他捡起地上的账册——刚才混战中,李工头从黑面具身上搜出来的,“这些年偷运亮石的账,还有害死阿舞爹的记录,都在这儿。”
外面传来马蹄声,是巡检队来了。陈默把账册和令牌扔给冲进来的巡检官,指着网里的副总管:“人证物证俱在,他不仅偷运矿产,还涉嫌谋杀。”
阿舞带着矿工们站在门口,靛蓝的染料在脸上晕开,像幅未干的画。陈默走过去时,她突然抱住他,染料蹭了他一身。“我爹……”
“他的令牌会被供奉在矿神庙。”陈默拍着她的背,看着炼金坊的火光渐渐被巡检队的水龙浇灭,“那些被掩盖的痕迹,总会有人一点点剥开来,让阳光照进去。”
月光重新落进炼金坊,照亮地上未烧尽的硫磺粉,像铺了层碎银。陈默想起染缸里的锦盒,突然笑了——有些东西藏得再深也没用,因为总有人带着灯,愿意一层一层剥开茧,直到看见里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