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假面舞会

矿镇的月光被云层剪得支离破碎,洒在临时搭起的戏楼顶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银。今晚的戏楼挂着红灯笼,却不是办喜事——镇西头的富商突然包下这里,说是要办场假面舞会,邀了镇上有头有脸的人,连矿场的工头们都收到了烫金请柬。

陈默攥着请柬站在后台,指尖抚过请柬上烫金的缠枝纹。请柬边缘嵌着细小的磷粉,在暗处泛着幽蓝的光,像极了矿洞深处的鬼火。他身后的木架上挂着各式面具,有狰狞的兽头、妩媚的花面,还有刻着矿镐与铁锤纹样的,显然是特意为矿工准备的。

“新来的,赶紧换衣服。”管事模样的人推了他一把,塞来件黑色斗篷,“戴上面具,别管认不认识,今晚只看身手不看脸。”

陈默接过面具——是张青铜质地的狼头,獠牙处打磨得格外锋利,眼角还嵌着颗暗红的玛瑙,像滴凝固的血。他套上斗篷时,听见隔壁隔间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阿舞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轻笑:“这狼头面具倒是衬他,上次在枯井里,他挥矛的样子就像头饿狼。”

“小心点,”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矿上的记账先生,平时总戴着圆框眼镜,此刻声音里带着警惕,“听说主办方是冲着‘那批货’来的。面具底下谁是自己人,谁是眼线,还说不定呢。”

陈默扣紧斗篷的纽扣,狼头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和紧抿的唇。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鞘上缠着新磨的铜丝,在面具的阴影里闪着冷光。昨夜阿舞塞给他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找 owl(猫头鹰)”。

戏楼的大门被推开时,风卷着桂花香涌进来,混着宾客身上的脂粉气与酒气。陈默顺着人流往里走,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淹没在提琴的旋律里。舞池中央已经有人在跳圆舞,面具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戴蝴蝶面具的女人裙摆扫过地面,银线绣的蝶翅在灯光下颤动;穿铠甲面具的男人转身时,肩甲撞到立柱,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借过。”一个穿暗红斗篷的人擦着他的肩走过,斗篷下摆绣着串银线——是矿场的记号。陈默目光一凝,那人戴的是张狐狸面具,鼻尖处缺了块,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他记得阿舞说过,记账先生的狐狸面具去年被矿犬咬坏过一块。

突然,提琴声戛然而止,台上走出个戴乌鸦面具的人,手里举着个鎏金托盘,托盘上摆着个锦盒。“今晚的头彩,”乌鸦面具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像砂纸磨过木头,“是城西矿脉的三个月开采权。想拿的,得先过三关。”

人群骚动起来,陈默看见角落里有人摸向腰间——那里通常别着矿灯或短铳。他悄悄退到廊柱后,狼头面具的獠牙抵着下唇,有些发痒。这时,个戴猫头鹰面具的人朝他走来,手里端着两杯酒,面具的琉璃眼珠在灯光下转了转。

“狼先生看着面生啊。”猫头鹰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第一次来?”

陈默接过酒杯,指尖故意碰了碰对方的手背——阿舞说过,自己人会在无名指上戴枚铜戒。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时,他松了口气。“听说头彩不错。”他刻意让声音沉了沉,符合狼头面具该有的粗哑。

“何止不错,”猫头鹰啜了口酒,面具后的目光扫过舞池,“矿脉底下埋的可不是煤,是‘亮石’。”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亮石——只有老矿工才知道的暗语,指那些能在黑暗中发光的矿石,据说能锻造特殊的兵器。去年在枯井里,他们就发现过一小块,被阿舞小心收在木盒里。

第一关开始了。乌鸦面具让人抬上块巨大的矿石,要求宾客用随身携带的工具劈开,取中间最纯的那块。有人掏出斧头,有人用锤子砸,碎屑飞溅中,陈默看见狐狸面具悄悄往矿石边缘撒了些粉末——那是矿上常用的裂石粉,遇力即爆。

“狼先生不来试试?”猫头鹰递给他一把錾子,“听说你劈石的手法很特别。”

陈默握住錾子,突然想起父亲教的诀窍:“找纹路,顺肌理,借巧劲。”他蹲下身,狼头面具几乎贴在矿石上,指尖抚过冰凉的石面,找到条若隐若现的白纹——那是矿石的“筋”。錾子落下时,他故意偏了半寸,避开藏在白纹下的炸药引信(刚才狐狸面具撒粉末时,他瞥见引信的线头)。

“咔啦”一声,矿石裂开道整齐的缝,露出中间泛着银光的石芯,引信被巧妙地留在了另一半碎石里。乌鸦面具发出一声闷哼,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第二关是辨声。蒙眼听三个蒙面人说话,猜出谁是真正的矿脉勘测师。第一个声音洪亮,说着标准的矿场术语,却在提到“煤层厚度”时说错了单位;第二个声音沙哑,咳嗽声恰到好处,却在描述矿洞走向时混淆了左右;第三个声音很轻,只说:“三号洞的顶梁该换了,松木撑不住三吨压力。”

陈默摘下狼头面具,露出脸来——他需要用耳力捕捉细微的呼吸节奏。当第三个声音响起时,他突然开口:“是李工头。上周三他在三号洞说过同样的话,当时他咳了两声,现在也咳了两声。”

蒙眼布被扯下时,第三个蒙面人摘下面具,果然是李工头,脸上还沾着矿灰。

第三关最古怪:与舞伴跳一支矿场的“踏石舞”,脚步必须踩在特定的石板上,错一步就算输。陈默的舞伴是猫头鹰,两人走到舞池中央时,她突然在他手心划了个“三”字——阿舞说过,危险时就划这个数。

踏石舞的节奏像矿镐敲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咚”。陈默盯着地面的石板,突然发现刻着花纹的石板颜色略深——那是浸过煤油的痕迹。他想起去年矿洞坍塌前,地面的石板也是这样发暗。

“左三,前二。”他低声提醒,猫头鹰立刻调整脚步,踩在块无字石板上。身后传来惊呼,穿铠甲面具的男人踩中刻花石板,石板突然下陷,露出底下的尖刺。

三关过后,乌鸦面具走到陈默面前,递过锦盒:“狼先生好本事。”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但这矿脉……”

“归矿民。”陈默打断他,接过锦盒时故意打开,里面果然放着亮石矿脉的地图,边角还画着个小小的狼头记号——是父亲当年的标记。“你不该用它当诱饵,”他握紧锦盒,狼头面具重新戴回脸上,“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用来交易的。”

突然,猫头鹰拽了拽他的斗篷。陈默转身时,看见十几个戴黑面具的人围了上来,手里握着短铳。乌鸦面具的笑声变得尖锐:“以为过了三关就能带走?今晚谁也走不了。”

陈默将锦盒抛给猫头鹰:“带地图走,去枯井找老郑他们。”他拔出短刀,狼头面具的獠牙在灯光下闪着光,“我断后。”

猫头鹰犹豫了一下,转身钻进人群。陈默迎着黑面具们冲过去,短刀劈向最近的人手腕,却在接触的瞬间发现对方的袖口——绣着和富商府里管事一样的银线牡丹。

“富商果然和矿盗勾结。”他心里冷笑,脚步踏的正是踏石舞的节奏,左躲右闪间,撞翻了旁边的酒桌,酒水泼在石板上,露出底下的机关纹路。混乱中,他看见狐狸面具带着几个矿工冲了进来,手里举着矿镐,面具缺角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狼头!这边!”狐狸面具喊道。陈默借力跳上戏台,踢翻油灯,火光瞬间舔上幕布,映得所有面具都成了晃动的剪影。他在火光亮起的瞬间,看清了乌鸦面具后那张脸——是矿务局的副总管,上个月还来矿上“巡查”过。

“下次舞会,记得换个面具。”陈默挥刀劈开扑来的绳索,翻身跃下戏台,融入四散的人流。身后的火光越来越旺,他摸了摸腰间的狼头面具,玛瑙眼角的红光,终于和远处矿洞的方向连成一线。

戏楼外的月光重新变得完整,陈默听见猫头鹰在街角的暗号声,三短两长,是安全的信号。他加快脚步,斗篷下摆扫过墙角的桂树,带起一阵香风——原来刚才闻到的桂花香,是从阿舞常待的那棵老桂树飘来的。

面具下的嘴角轻轻扬起,狼头的獠牙仿佛也柔和了几分。这场假面舞会终究是场闹剧,而真正的较量,从来都不在灯红酒绿的舞池里,在矿民攥紧的矿镐上,在暗夜里悄悄传递的地图间,在每个愿意为守护矿脉而握紧拳头的人心里。

他抬手摘下面具,任由月光洒在脸上。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极了矿洞深处那抹亮石的光——炽热,且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