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在第三次除颤的电流中尝到了铁锈味。他睁开眼时,ICU的瓷砖正渗出夏冶机械厂特有的深蓝色防锈漆,心电监护仪的波纹直立着爬满墙面,像配电室铁门上的栅栏。手背留置针的胶布下,2013年的槐花标本正在静脉里生根。
他扯掉电极片,带血的凝胶在指尖凝结成钥匙的铜绿。走廊的防滑地垫突然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潮湿的水泥地——这是夏冶机械厂B2层配电室特有的霉斑,混合着十五年前器材室木地板的桐油味。消防栓玻璃映出的不再是病号服,而是沾满机油的蓝白校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别着半枚玉兰花。
铁门在钥匙插入时发出两种时空的呻吟。2013年的门轴与2025年的生锈铰链同时转动,月光与应急灯的冷光在门槛上交缠,汞蒸气颗粒悬浮在空中,每一粒都裹着记忆的碎片。
“你来得比预期晚七十二小时。“
失踪少年盘腿坐在变压器外壳上,手里把玩的万花筒是用胃镜探头改造的。他耳垂缺口处嵌着的玉兰花瓣,与顾明远静脉里生长的属于同一朵。当顾明远伸手去夺,花瓣突然熔化成液态工牌,顺着血管游向心脏。
配电室的空气开始凝固。电缆沟里涌出树脂状物质,将墙面的霉斑包裹成时间琥珀。某块琥珀里封存着高二午后的器材室:少年顾明远蜷缩在跳高垫后,指尖摩挲着文科班申请表上许若然的字迹;另一块琥珀冻着2025年深夜的监控画面——三十五岁的他趴在工位呕血,血泊里浮着半片干枯的玉兰。
“这是记忆的代谢产物。“失踪少年踢开脚边的绝缘垫,露出地下埋藏的圆柱形玻璃罐。罐体表面浮动着心电图纸般的纹路,内部悬浮着更多琥珀,每一颗都锁着某个抉择瞬间。顾明远看见某颗琥珀里封着2013年9月12日16:23,自己颤抖着将申请表揉成团,纸屑落进理科班垃圾桶的刹那,对应着2025年3月30日18:47,他撕碎加班申请扔进胃药盒。
当他的手掌贴上玻璃罐,溃烂的胃黏膜突然在罐内增殖。糜烂组织里嵌着微型校徽,创面渗出的深蓝色液体正是机械厂地库的防锈漆。疼痛从时间维度上反刍,他看见十五年前的自己蹲在器材室角落,胃部正生长出同样的溃烂。
“当年你选了理科,就像往血管里注射了缓释毒药。“失踪少年扯开校服,锁骨下嵌着的工牌芯片与顾明远的一模一样,“现在毒性发作了。“
电弧突然从配电柜劈出,将顾明远甩向记忆存储罐。玻璃炸裂的瞬间,他坠入2013年的黄昏。器材室的灰尘在斜光里起舞,许若然的白裙子卡在通风口飘荡,而她本人正被树脂包裹——隔着半透明的琥珀壁,她的瞳孔里映着夏冶机械厂的监控室,顾明远的工牌芯片正在她视网膜上烙下条形码。
“救她还是救自己?“失踪少年的声音从通风管传来,带着地下车库特有的回响。顾明远抓起跳高垫后的铁钳砸向琥珀,金属碰撞声惊醒了2013年的校工。走廊传来脚步声时,2025年的主治医师正在吼:“患者室颤复发!“
铁钳在琥珀表面凿出裂缝的刹那,所有记忆开始倒流。顾明远看见三十五岁的自己从病床坐起,而高二那年的夕阳突然灌满配电室。许若然的白裙子在树脂里溶解成数据流,穿过时空褶皱钻进他的静脉。那些0与1的字符缠绕着槐花根系,在心脏瓣膜上刻下两行坐标:
北纬31°12'17“东经121°30'09“
临界操作剩余次数:2
校工破门而入时,顾明远正握着半融化的铁钳。2013年的阳光突然具象成除颤仪的电弧,将他拖回2025年的病床。心电监护仪发出悠长的滴声,护士掀开他汗湿的被单,发现病人掌心攥着破碎的玉兰花瓣,而床底渗出的深蓝色液体正缓缓流向排水口。
顾明远在病床抽搐的间隙抓住了时空的裂缝。他闻到自己指缝里同时渗出2013年的桐油味和2025年的苯酚消毒剂,掌纹间黏着的玉兰花瓣正在静脉里分裂——一半化作天文台的铜钥匙,一半凝成胃镜探头的金属冷光。
“患者出现谵妄症状!“
护士的惊呼声被配电室的蜂鸣切成两截。顾明远撞开安全通道的门,台阶突然长出夏冶机械厂地库的苔藓。他赤脚踏进潮湿的黑暗时,听见身后传来胶鞋摩擦水泥地的声响——2013年的校工与2025年的清洁工正用同频率的步伐追来,他们的橡胶鞋底都沾着深蓝色防锈漆。
当他在配电室转角处跌倒,膝盖撞击的疼痛突然置换为器材室木地板的碎屑。顾明远看见十五年前的自己正用铁钳撬动许若然的时间琥珀,而此刻的撞击让2025年的病床监护仪爆出警报。两种时空的疼痛在神经末梢对冲,玉兰花的数据根系趁机刺穿血脑屏障。
“还剩一次操作权限。“
失踪少年的声音从通风管滴落,混着带铁锈味的冷凝水。顾明远摸索着心脏瓣膜上的刻痕,那些坐标数字正在皮下组织游走。他抓起配电室的绝缘棒捅向通风口,金属碰撞的火花中,2013年的校工突然捂住耳朵——许若然的时间琥珀里传出高频啸叫,那是2025年除颤仪充电完成的提示音。
绝缘棒尖端突然软化,化作天文台的黄铜钥匙。顾明远转身刺向追来的清洁工,钥匙齿纹割开对方的工作服时,他看见里面裹着的不是血肉,而是密密麻麻的记忆琥珀——每个琥珀里都冻着不同版本的自己,正在各个时空的垃圾桶前撕毁文科申请表。
“你以为救她就能修正时空褶皱?“清洁工的脸突然溶解,露出夏冶机械厂总控室的量子计算机阵列,“我们靠这些癌变记忆发电呢。“他的声带振动着2013年体育老师的怒吼频率,防锈漆从眼眶涌出,在地面形成柏油状的记忆黑市。
顾明远将钥匙插进总控台的主机箱,许若然的白裙子突然从散热孔喷涌而出。那些数据化的裙摆缠住量子比特,将记忆琥珀逐个击碎。他看见2013年的器材室突然下起槐花雨,少年自己手中的文科申请表不再是被揉皱的纸团,而是工整地叠成纸飞机——正朝着通风口的光亮飞去。
“操作次数归零。“
失踪少年扯出顾明远心脏里的玉兰花根系,那些数据脉络突然实体化为胃镜导管。当最后一片花瓣凋落时,顾明远听见两个时空的自己在不同场景发出惨叫——2013年的纸飞机被体育老师截获,2025年的病危通知书签上了“同意气管插管“。
清洁工化作防锈漆洪流席卷而来时,许若然的白裙子突然裹住顾明远。他闻到她发梢的桂花香第一次压过消毒水味,视网膜上闪过某个未被污染的时间琥珀——高二那年的天文台,未送出的诗集扉页上,木樨花标本旁多出一行新字迹:
北纬31°12'17“东经121°30'09“记忆纯度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