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靖康烽火

公元 1126年,汴京,这座曾经洋溢着繁华与生机的都城,此刻被战争的阴云重重笼罩,犹如一座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孤岛。朱雀门前,硝烟似浓稠的墨汁,肆意弥漫,刺鼻的烟火味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疯狂翻涌。夜幕低垂,仿若一块沉重的铅板,被战火无情地撕扯出一道道狰狞的裂口,从中透出的刺目红光,仿佛是这座城市痛苦挣扎时流下的鲜血。

李清照紧紧地抱着那只装满《金石录》的匣子,匣子坚硬的边角硌得她的手臂生疼,可她却浑然不觉。她的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瑟瑟发抖。一头乌黑的秀发略显凌乱,几缕发丝被狂风粗暴地吹到额前,不住地拍打着她那双满是决绝的眼眸。她身着一袭素色罗裙,曾经的淡雅素净如今已沾染了不少尘土与烟灰,裙摆处还残留着被慌乱中扯破的痕迹,但即便如此,也难以掩盖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书卷气。

此时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能让这承载着她与赵明诚多年心血和无数美好回忆的《金石录》落入金兵的手中。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仿佛周遭的战火与喧嚣都已与她无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的匣子和心中的执念。

城墙上,她前些时日题下的《鹧鸪天》,墨迹在战火的映照下,黑得愈发深沉,宛如这座城市哀伤的泪痕。那诗句“寒日萧萧上锁窗,梧桐应恨夜来霜。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本是她在闲暇时光感怀秋日的惆怅之作,可如今,却像是命运无情的谶语,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她心底深处发出的悲叹,哭诉着往昔的美好如梦幻泡影般即将消逝,只留下无尽的凄凉与绝望。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金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喊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震碎。李清照咬了咬牙,抱紧匣子,毫不犹豫地向着墙壁冲去,她宁愿以死明志,也不愿在这乱世中苟且偷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她惊恐地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却听到一个熟悉而又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照,莫要冲动!”是赵明诚。

赵明诚满脸尘土,汗水在他那沟壑纵横的脸颊上冲出几道泥印,双眼通红,透着极度的疲惫与坚定的决然。身上的衣衫破损多处,显然是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一路艰难突围而来。他用力扳过李清照的身子,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双肩,直视着她的眼睛,大声吼道:“清照,我们还有机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跟我走!”

李清照望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爱人,看着他那憔悴却又坚定的面容,眼中泪光闪烁。她心中的绝望与恐惧在这一刻被他的出现稍稍缓解,终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明诚看到她点头,心中松了一口气,紧紧地拉住她的手,转身朝着混乱的街巷中奔去。

赵明诚拉着李清照,在混乱不堪的街巷中艰难地穿梭。四周皆是惊慌失措的百姓,哭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仿佛一曲绝望的乐章。孩童的啼哭声尖锐而刺耳,像是一把把利刃,狠狠地割扯着每一个人的心;老人们无助的叹息声,仿佛是末世的挽歌,充满了无奈与悲哀。房屋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伴随着金兵的咆哮和战马的嘶鸣声,让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仿若人间炼狱。

李清照脚步踉跄,好几次险些被慌乱的人群撞倒,赵明诚始终紧紧地拽着她的手,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开人群的冲撞。他们路过一家曾经生意兴隆的店铺,如今却已被洗劫一空,门板歪斜地倒在一旁,店内的货物散落一地。珍贵的瓷器摔得粉碎,那些精美的图案和细腻的质地,如今只能成为人们对往昔繁华的回忆;绫罗绸缎被践踏在泥泞之中,原本的艳丽色彩已被泥土和鲜血染得面目全非。

李清照看到这一幕,眼中满是痛心和悲愤。她想起往昔与赵明诚在这汴京的街头漫步,欣赏着街边店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那时的他们,生活富足而惬意,沉醉在文学与艺术的天地里,以为岁月会一直如此静好。可如今,一切都已面目全非,战火摧毁了他们的家园,也摧毁了他们曾经的梦想。

突然,前方一阵骚乱,几个金兵挥舞着长刀,肆意地驱赶着一群百姓。那些百姓们惊恐万分,四处逃窜,却又无法逃脱金兵的魔掌。赵明诚见状,脸色一变,忙拉着李清照躲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里阴暗潮湿,弥漫着腐臭的气味,地面上还积着一滩滩污水。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李清照靠在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匣子却依旧抱得死死的。

赵明诚喘着粗气,低声安慰道:“别怕,清照,我们定能寻得生机。如今局势虽险,但只要我们小心应对,定能逃出生天。”李清照微微点头,可眼神中依旧难掩恐惧与忧郁。她轻声说道:“明诚,我从未想过,我们的生活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曾经的那些美好时光,难道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吗?”

赵明诚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说道:“清照,过去的虽已过去,但未来仍有希望。我们还有彼此,还有《金石录》,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重建我们的生活。”

正说着,巷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赵明诚警惕地将李清照护在身后,握紧了拳头,准备拼死一搏。待看清来人,却是一位身着宋军军服的年轻士兵,只是他身上血迹斑斑,脚步虚浮,显然受伤不轻。

士兵看到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用尽力气喊道:“大人,夫人,快随我走,这边有小路出城。金兵搜捕得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伤痛。

赵明诚犹豫了一下,看向李清照,见她微微点头,便应了一声:“多谢壮士,还望你能引领我们出去。”

士兵在前带路,他们紧跟其后。一路上,士兵的脚步越来越慢,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始终咬牙坚持着。

李清照心中不忍,轻声问道:“壮士,你伤势这般重,可要歇歇?我们不着急,你别硬撑着。”

士兵回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夫人,不碍事,能护得二位周全,小的死也值得。如今汴京危急,大人和夫人都是有学问的人,日后定能为大宋出力,小的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没等李清照再说什么,后方突然传来金兵的呼喊声,显然是他们的行踪被发现了。士兵脸色一变,急促地说:“大人,夫人,你们快走,我来断后。我会尽量拖住他们,为你们争取时间!”

赵明诚上前阻拦:“不可,你已受伤,我们怎能弃你而去。要死一起死,我们不能让你白白牺牲!”

士兵用力推开赵明诚,眼中满是决绝:“大人,莫要迟疑,汴京需要您和夫人,小的这条命,就当为大宋尽忠了。你们快些走,再晚就来不及了!”说罢,他转身,挥舞着手中已卷刃的长刀,向着金兵冲去。

李清照眼睁睁看着士兵单薄的背影没入敌群,瞬间被金兵的刀光淹没。一阵惨烈的叫声传来,她的心仿若被重锤狠狠击中,泪水夺眶而出。“壮士……”她忍不住喊出声来,声音中充满了悲痛和无奈。

赵明诚亦是眼眶泛红,他握紧李清照的手,带着她拼命向前奔逃。“清照,我们不能辜负壮士的牺牲,一定要活下去!”他咬着牙说道。

许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他们终于逃出了城。城外,夜色深沉,旷野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似是在为这死去的亡魂哀鸣。李清照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匣子“哐当”一声掉在一旁。她双手掩面,悲痛欲绝,心中对战争的痛恨如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

“明诚,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这么多无辜的人死去?这战争何时才是尽头?”李清照泣不成声地问道。

赵明诚在她身旁蹲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说道:“清照,这世道如此,我们无力改变。但我们要记住这些牺牲的人,带着他们的希望活下去。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和平会到来。”

赵明诚在一旁默默坐下,轻轻拍着李清照的后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此时的他,心中同样充满了悲痛和愤怒,但他知道,他必须坚强,必须成为李清照的依靠。

良久,李清照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远处那如血的残阳。此时,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天边被染成一片绚烂却又凄美的色彩,可这美景在她眼中却满是哀伤。

她缓缓拾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动,口中喃喃吟道:“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往昔元宵佳节的繁华热闹在她脑海中如画卷般徐徐展开,那时的汴京,街头巷尾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不夜天。她与赵明诚携手同游,手牵着手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猜灯谜、赏花灯,与亲朋好友吟诗弄月,欢声笑语回荡在夜空。香车宝马穿梭于市,人们身着华丽的服饰,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可如今,这一切都已化为泡影,只剩下眼前的残垣断壁和无尽的痛苦。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她的声音哽咽,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如今的她,历经战乱,颠沛流离,早已没了当年的闲情雅致。风鬟霜鬓,形容憔悴,哪还有心思去参与那夜间的游乐。只能躲在帘儿底下,听着别人的欢声笑语,暗自神伤,回忆往昔的美好时光。

赵明诚在一旁静静听着,眼中满是心疼。他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说道:“清照,你的词道尽了我们的心声。过去的虽已无法挽回,但我们还有未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李清照望着他,眼中满是感激和爱意。“明诚,有你在,我便有了勇气。只是这乱世,不知还要让我们承受多少痛苦。”

夜色愈发深沉,寒意渐浓,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冻结。赵明诚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李清照身上。李清照裹紧袍子,却仍觉得心底一片冰凉。她抱紧匣子,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是她与过去美好时光的唯一联系。

赵明诚轻声说道:“清照,我们定要活下去,这《金石录》还等着我们整理修缮,日后,说不定还能重回汴京。就算回不去,我们也能在别处重新开始,将我们的学问和文化传承下去。”

李清照苦笑一声:“还能回去吗?如今这汴京,已面目全非,我怕就算回去,也寻不回往昔的记忆了。那些熟悉的街道、建筑,还有曾经的亲朋好友,都已不知去向。”她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绝望与忧郁,这场战乱,不仅摧毁了她的家园,更让她的心灵遭受重创,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

赵明诚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清照,只要我们在一起,何处不是家。这一路或许艰难,但大宋的火种未灭,总有重建家园的一日。我们要相信,黑暗终会过去,光明总会到来。你看这《金石录》,它不仅是我们的心血,更是文化的瑰宝,只要它在,我们就有责任将它保护好,传承下去。”

李清照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是啊,只要他们携手相伴,还有这承载着文化记忆的《金石录》,或许真的能等来那一天。“明诚,有你这句话,我便有了力量。我们一起努力,无论未来如何,都要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他们在旷野中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暂作栖身之所。山洞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但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已是难得的庇护所。李清照靠在洞壁上,望着洞外那黑沉沉的夜色,久久难以入眠。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朱雀门前的战火、士兵牺牲的背影、汴京昔日的繁华与如今的破败。她知道,这场战争将成为她一生的伤痛,而她手中的笔,将成为她记录这苦难、抒发这忧郁的唯一武器。

未来的日子,他们将在这乱世中漂泊,可只要心中有希望,或许就能如那洞外的野草,虽历经风雨,却依然顽强生长。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一路南下,每到一处,李清照都会用诗词记录下所见所感。山水依旧,可心境已截然不同。路过一片废墟时,她写下《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夜尽,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那无尽的哀愁与忧郁,如这绵绵细雨,洒落在每一个读者的心头,让人感同身受她在乱世中的挣扎与彷徨。

而赵明诚,始终陪伴在她身旁,为她收集纸笔,与她一同探讨诗词,守护着她心中那脆弱却又顽强的文学之花。他们在苦难中相互扶持,用爱与希望抵御着战争带来的阴霾,期盼着和平的曙光早日降临,让这朵在忧郁中绽放的文学之花,能再次沐浴在盛世的暖阳之下。

在南下的途中,他们也曾遇到过许多艰难险阻。有一次,他们在山林中迷了路,天色渐晚,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传来的野兽叫声。李清照心中充满了恐惧,紧紧地抓住赵明诚的手。赵明诚安慰道:“清照,别怕,有我在。我们一定能找到出路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终于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一些前人留下的标记。沿着这些标记,他们最终走出了山林。

还有一次,他们的盘缠用尽,只能靠沿途乞讨为生。李清照从小生活优渥,何曾受过这样的苦,但为了活下去,为了与赵明诚在一起,她咬牙坚持着。赵明诚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中满是愧疚,他说:“清照,是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李清照却微笑着说:“明诚,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再苦我也愿意。我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这些困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们的爱情,在这乱世中经受着考验,却也因此变得更加坚定。每一次的困难,都让他们更加珍惜彼此,更加坚定了活下去的信念。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终于来到了一个相对安定的小镇。在这里,他们租了一间小屋,暂时安定了下来。李清照继续着她的诗词创作,赵明诚则四处寻找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以维持他们的生计。

小镇的生活虽然平淡,但对于他们来说,却是来之不易的幸福。李清照常常会在小院里,看着远处的山峦和田野,陷入沉思。她想起了汴京的繁华,想起了那些逝去的亲人和朋友,心中依然会涌起一阵悲痛。但她也知道,生活还得继续,她要带着希望,好好地活下去。

一天,赵明诚在镇上的集市上看到了一本残破的古籍,他想起李清照对古籍的喜爱,便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它。回到家后,他将古籍递给李清照,说:“清照,看看这本古籍,说不定对你的研究有帮助。”李清照接过古籍,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仔细地翻阅着,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明诚,谢谢你,这真是一份珍贵的礼物。”

在这个小镇上,他们相互陪伴,相互鼓励,共同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虽然他们依然会想起过去的苦难,但那些经历也让他们更加珍惜眼前的幸福。

然而,平静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天,小镇上突然传来消息,金兵又要南下,战火即将蔓延到这里。李清照和赵明诚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充满了忧虑。他们知道,他们又要开始逃亡的生活了。

“清照,看来我们又要离开了。”赵明诚无奈地说。

李清照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明诚,无论去哪里,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带着《金石录》,继续寻找一个安宁的地方。”

于是,他们匆匆收拾行囊,再次踏上漂泊之路。临行前,李清照望着这短暂给予他们安宁的小屋,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就像要割舍掉一段珍贵却又不得不放弃的回忆。她轻轻抚摸着屋内那张破旧却承载了无数温馨夜晚的木桌,喃喃自语:“不知何时,我们才能再寻得这般安稳之所。”赵明诚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道:“只要我们在一起,终会有安身之处,清照,莫要太过伤怀。”

一路上,难民如潮水般涌动,拖家带口,神色惶惶。道路两旁,不时可见饿殍倒地,那瘦骨嶙峋的模样令人触目惊心,仿佛是这乱世最残酷的注脚。李清照紧蹙眉头,眼中满是悲悯,她对赵明诚说:“这世道,怎将人逼迫至此,百姓何辜,要遭这般苦难。”赵明诚亦是一脸沉痛,回应道:“金兵残暴,战火燎原,受苦的皆是我大宋子民。只盼朝廷能早日重振旗鼓,击退外敌。”

行至一处山间小道,忽然听闻后方马蹄声阵阵,尘烟滚滚,竟是一队金兵追来。赵明诚大惊,环顾四周,拉着李清照躲进旁边茂密的灌木丛中。两人屏气敛息,心跳如雷。李清照抱紧匣子,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手不自觉地颤抖。赵明诚紧紧握住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莫要慌张。好在金兵一路疾驰,并未发现他们,待马蹄声远去,二人才长舒一口气,从灌木丛中钻出,继续前行。

这日,天空阴沉得仿若要塌下来,铅云厚重地堆积,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他们赶到一个破败的村落,寻得一间漏雨的茅屋暂避。屋内蛛网横陈,弥漫着腐朽的气息,墙角还有几只老鼠窸窣逃窜。李清照面露疲态,却仍强打起精神,对赵明诚说:“虽简陋,好歹能挡挡风雨。”赵明诚点头,忙着清理出一块干燥之地,让李清照坐下。

屋外,雨如珠帘般倾泻,狂风呼啸着拍打着茅屋,似要将其连根拔起。屋内,李清照抱紧匣子,听着风雨肆虐之声,心中忧虑更甚。她望着赵明诚忙碌的身影,轻声吟道:“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这风雨飘摇,恰似我大宋江山,也如你我命运,不知何处是尽头。”赵明诚停下手中动作,走到她身边坐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说道:“清照,莫要灰心,再难的坎,我们都一同迈过了,这风雨总会停歇。”

雨过天晴,他们继续赶路,前方出现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因雨水的注入而湍急奔腾。河边停着一艘破旧的小船,船家是一位面容沧桑的老者。赵明诚上前询问能否渡河,老者上下打量他们一番,叹口气道:“看二位也是可怜人,上来吧,这乱世,能帮一把是一把。”

上船后,李清照望着浑浊的河水,思绪飘远。她想起昔日汴京河畔,游船画舫,歌舞升平,自己与赵明诚常乘船赏景,吟诗弄词,那时的日子如诗如画,如今却只剩这满目疮痍。正出神间,小船猛地一晃,原来是河中暗流涌动,船身剧烈颠簸起来。李清照一个不稳,险些摔倒,赵明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喊道:“清照,小心!”船家在船头奋力撑篙,喊道:“二位坐稳咯,这河水今日格外凶险。”经过一番惊险折腾,小船终于抵达对岸。

上岸后,他们进入一片树林,天色渐暗,林中阴森静谧,只有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忽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曲调哀伤婉转,如泣如诉。李清照寻声而去,只见一位身着素衣的年轻女子坐在树下吹奏,面容愁苦,眼中含泪。李清照心生共鸣,上前轻声问道:“姑娘,你这笛声如此悲切,可是心中有苦难言?”女子抬起头,见是李清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起身行礼道:“久闻易安居士大名,小女子家中遭金兵洗劫,亲人离散,只剩孤身一人,便以笛抒怀。”李清照眼眶泛红,握住女子的手说:“姑娘莫要太过哀伤,这乱世,受苦的人太多,我们唯有坚强活下去,或有一日,能盼来太平。”女子点头,眼中有了一丝希望之光。

赵明诚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深知,李清照虽自身深陷困境,却总能对他人的苦难感同身受,她的心,就像这世间最澄澈的湖水,装着无尽的悲悯与善良。

又经过数日跋涉,他们来到一座稍具规模的城池。城门口,守卫森严,难民们排队等待入城检查。李清照和赵明诚排在队伍中,神色疲惫却又满怀期待,希望能在这座城中寻得一丝安宁。轮到他们时,守卫见李清照怀抱匣子,面露疑色,喝问道:“这匣子里装的什么?”赵明诚忙上前解释:“军爷,这是内人多年收集整理的古籍文稿,于我二人而言,无比珍贵,并无他物。”守卫狐疑地打量他们,又翻检了一番行李,见确无异常,才放行。

入城后,他们寻得一处便宜的客栈住下。客栈内人声嘈杂,多是避难而来的旅人。李清照坐在床边,打开匣子,看着里面的《金石录》,心中五味杂陈。赵明诚打来热水,为她擦拭面容,说道:“清照,这一路辛苦你了,先歇一歇,明日我们再出去看看,能否寻得生计。”李清照握住他的手,微微点头:“有你在,我便安心,只要《金石录》无事,一切困苦都能忍受。”

在城中的日子,赵明诚靠着给人抄写文书,李清照偶尔售卖几首诗词,勉强维持生计。闲暇时,他们会在城中漫步,看着街头巷尾的萧条景象,回忆汴京的繁华,心中满是惆怅。一日,他们路过一座废弃的园子,园内荒草丛生,残花败柳,唯有几株梅花在墙角傲然独放。李清照见状,灵感突发,吟道:“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想当初,这园子定也是繁花似锦,如今却这般凄凉,恰似我等境遇。”赵明诚在一旁听着,轻声赞叹:“清照,你的诗词愈发见心境,这寒梅恰似你,虽历经风雪,却依旧高洁坚韧。”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金兵的铁蹄声再次隐隐传来,城中人心惶惶。李清照和赵明诚知道,又一场逃亡在所难免。他们回到客栈,匆忙收拾行囊,望着彼此疲惫却坚定的面容,李清照说道:“明诚,无论前路如何,我们都不能放弃,这《金石录》定要护好,它是我们的希望,也是大宋文化的火种。”赵明诚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清照,我定不会让你和《金石录》有事,我们一起,定能熬过这乱世。”说罢,他们再次融入难民的洪流,向着未知的远方奔去,身后,是被战火笼罩的城池,身前,是茫茫未知的命运之路,但他们心中的爱与希望,从未熄灭,如同黑夜里的星辰,指引着他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