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壮士断腕

自从那天从大理寺回来之后,史诃耽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后来又听说,因为他的口供,褚遂良被贬为洪州都督,史诃耽更加惶恐。

褚遂良离开京师前,还派人给史诃耽送来平康坊那座宅院的差价。而这钱,史诃耽拿在手上实在烫手。

史诃耽虽然只是一个翻译,但他在中书省工作了二十几年,对朝中的事情早就洞若观火。

他心里很清楚,褚遂良年富力强,只是被贬为洪州都督而已,连品秩都没有下降,有长孙无忌作为内援,相信很快就会再次回到京师。

而褚遂良回到京师之日,就是他史家遭祸之时。

对于这位老上级,史诃耽还是很了解的,这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昔日得罪过褚遂良的人,刘洎、崔仁师,这些都是宰相,有哪个有好下场,更别说他只是一个小翻译。

史诃耽思前想后,反正他已经六十几岁了,不如变卖京城里的产业,告老还乡,回到原州老家避祸。

于是,收到褚遂良补足的差价之后,史诃耽立刻把他的这个决定告诉家族里所有人。并叫史拒达联系牙人,放出风声,史家要变卖家产。

史诃耽从门子口中得知李义匡来访,大喜过望,他知道李义匡是来买房子的。

史氏一族家大业大,这么多家产哪里那么好变卖。其他不说,单单长安城里那几处宅院,价值都在百贯以上。

史诃耽正愁找不到买家呢。

赶紧换过一身正装,赶到客堂,拱手见礼道:“下官史诃耽见过李千牛!下官久仰李千牛大名,今日终于得见,真乃三生有幸啊!”

“史朝议言重了!”李义匡笑道:“想必史朝议也知道在下此行的目的吧。”

史诃耽点头道:“当然,下官从舍弟那里得知李千牛有意购房后,也派舍弟回访过贵府。只是还不知李千牛属意史家的哪处房地?”

李义匡笑道:“在下听说史朝议在延康坊有一处宅院?”

“不错,那处宅院紧邻濮王宅,原是魏王府长史,工部尚书杜楚客的宅第。后来杜楚客被贬虔州虔化令,要出售宅第,下官就把它买下来作为别业。”

濮王宅就是李泰在长安的王宅。当然,李泰现在被安置在均州居住,那座王宅名为濮王宅,其实早就废弃了。

李义匡道:“延康坊离敝宅所在的怀德坊比较近,如果史朝议愿意割爱,那在下就买那座宅院。”

史诃耽听到李义匡这么说,心里一动,说道:“李千牛购房,如果首先考虑的是和怀德坊的距离,那何不选择延寿坊?”

延寿坊就是他们现在脚下的地方。

李义匡狐疑道:“史朝议在延寿坊里还有其他闲置的别业吗?”

“李千牛误会了,下官想要出售的,其实就是这座宅院。”史诃耽指了指脚下,叹气道:“不瞒李千牛,下官最近正在变卖京师家产,李千牛前来购房,对下官来说,可谓雪中送炭啊!”

“变卖家产?这是为何?”李义匡愕然道。

史诃耽苦笑道:“李千牛难道没听说下官和褚公之间的事情吗?”

“史朝议是担心褚公将来报复?”

“是啊,在李千牛面前,下官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先不管将来的事情,就说现在,中书省上下,许多人都是褚公的门生故旧,特别是柳相公,更是褚公的至交。

下官现在在中书省衙署里备受排挤,举步维艰。只有告老还乡,远离京师是非之地,才能避免更大的灾祸。”

李义匡没想到史诃耽如此果决,忍心放弃一辈子打拼出来的家业,即是他站在上帝视角,也不禁有些佩服,赞叹道:“人都说壮士断腕,但真能做到壮士断腕的,古来又有几人呢!难怪史朝议能置下这么大的家业。”

“李千牛过奖了!下官是粟特人,寄居大唐,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泉。

还不知李千牛有无意向?

实话实说,下官的家族里人丁众多,因此延寿坊的宅院占地比较大,短时间内恐怕无法找到合适的买家。如果李千牛有意购买,下官可以低价出售。”

李义匡瞥了史诃耽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史朝议,你莫不是也要害我?褚公刚刚因为抑买你的房地被贬洪州都督,我要是也从你手里低价买房,被御史知道了怎么办?”

“啊?”史诃耽脸色顿变,慌忙起身给李义匡连连赔罪。

“李千牛恕罪,是下官说错话了!下官只是着急变卖家产,绝无害李千牛之心!”

李义匡笑道:“史朝议不必紧张,你我之间又没有旧仇,我当然知道你是无心之失。不过低价出售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褚公刚刚被贬,没有人敢再低价从你手里买房的。

延寿坊确实离敝宅很近,但它的占地太大了,以其市价,在下可买不起。在下还是买延康坊那座宅院吧。”

“唉!”史诃耽郁闷道:“经李千牛提醒,下官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如此一来,那下官要尽快变卖产业,就更难了。难怪下官已经联系过牙人好几天了,一直无人问津。”

李义匡想了想,说道:“史朝议,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还请李千牛赐教!”

“如果你真打算不计成本,低价变卖京中产业,也不是不可以。私人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官家不是。你大可以直接以官估价把京中产业卖给太府寺、司农寺、将作监以及少府监。”

史诃耽愣了愣,如果不是李义匡建议,他还真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高兴道:“多谢李千牛,让下官茅塞顿开!”

不过史诃耽只是强颜欢笑,内心十分苦涩。

当然,史诃耽并不是在心痛低价变卖产业。

而是史家之所以遭此厄运,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官估价,才使得他壮士断腕,放弃一辈子打拼的事业,退回原州老家。没想到最终,他又要以官估价把产业卖给官家。

对史诃耽来说,实在是一个莫大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