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的漆黑英雄”（上）

方若水曾经不止一次想过，该如何挣脱这场噩梦。

或许有朝一日，她会从自己的温馨小床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之前经历的只是一场梦。

……她也曾拥有过一段幸福的人生。

如果一切都照常发展，她将在一个温暖且富足的家庭长大，拥有一对恩爱的夫妇当作父母，然后以比较优秀的成绩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攻读文学和历史，有机会的话辅修一个管理之类的专业。

毕业后她会加入一个中大型城市的市政府，成为一名文员。到那时，以她的相貌和学识，足以找到一名爱她的上层人士——但她更希望是门当户对的普通白领——他们将继承来自父母的房子，组建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先过两年二人世界，再生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那颗父亲送给母亲的蓝宝石项链，也永远会是一条普通的项链。

……如果一切照常发展。

方若水本有机会获得这一切。

但当四个多月前，那一次普通的1级警报拉响后，一切都结束了。

当时正值寒冬深夜。

警报响得格外晚，以至于当他们穿好大衣、下楼赶向避难所时，魔力生物已经摸到了附近。

在避难所的门口，几丁质构成的利刃从阴影中扑来。

在即将被贯穿的最后关头，母亲撞开了方若水。

随后，她亲眼看着母亲被利刃撕碎，她亲眼看着父亲发狂似的冲了上去，重伤送医。

冷风夹着飞扬的鲜血扫过她的脸庞，她记得很清楚，血是热的，风是冰的。

那是她第一次彻底被恐惧吞噬。强烈的情感与染血的蓝宝石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共鸣，在绝望和悲痛中，她化身为魔法少女。

当白杜淑赶到现场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满地的魔力生物碎片，明显是被庞大的魔力量轰杀至渣，周遭被破坏的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新人魔法少女所能做到的极限——在这片断壁残垣中，她看到了精神力濒临枯竭的方若水。

方若水很快成为了白杜淑的后辈。

但让她同意参加白杜淑为她准备的集训，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当她的父亲重新睁开眼后，偏执已经将他的意志点燃。

在父亲的强烈要求下，医院不得不同意了他的出院要求。

随后，回到家中的父亲开始无法遏制地认为魔力生物将会摧毁城市。于是他辞掉了工作，开始疯狂囤积各种各样的紧急物资，直到那些东西塞满了储藏室、然后是卫生间、随后是他和母亲共同的卧室、最后甚至开始不顾方若水的感受向她的房间里填充一切。

不仅如此，他声称为了方若水的安全，勒令她交出本属于母亲的、魔法少女的宝石，甚至一度禁止她离开这座由他搭建的“安全屋”。

无法忍受父亲行为的方若水，终于和父亲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父亲第一次毫不留手地打了她。

当看到父亲手里的甩棍时，方若水第二次被恐惧彻底吞噬。

惊恐的方若水抓起了蓝宝石夺门而出，她最终借助市政府找到了白杜淑，并同意了集训——她需要一个住处。

她不敢联系父亲，生怕父亲找到自己。

显然，白杜淑并不知道，方若水已经被那种恐怖吞噬两次了。在郊外的魔物讨伐中，她将方若水推向了魔物群。

于是在魔物面前，方若水第三次被恐惧彻底吞噬。

在经历了这三次打击后，她已经不剩下任何战斗意志了。她拒绝了成为魔法少女的机会。

心灰意冷的她绝望地回到了家中，却只见家门口被贴上了封条。

在她离开的这几日中，父亲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用酒精把自己仅存的理智淹没，然后启动了汽车。

汽车在城市中漫无目的地飞驰着，似乎这样父亲就能找到她。毫不意外的，父亲一路高歌着驶向地狱，甚至还因此连累了一对无辜的父子。

受害者家庭中，愤怒的母亲拒绝以任何形式和解，她控诉了父亲的罪，并要求得到应有的赔偿——家中的积蓄杯水车薪，所以那套房子出现在了资产拍卖的名单中。

方若水很快被告知，房屋拍卖完毕后，她必须在一个月内搬离，否则会被强制驱逐。

她没有放弃——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方若水如此告诉自己。她找到了一份放学后的便利店兼职，供给自己的一日三餐。开学后，她向学校提交了贫困生的补助，被免除了学费……

失去了学校之外最后的住处后，为了省钱，她不得不搬入了教学楼中，每天夜里躲在西教学楼顶的教室内过夜、利用那里许久未被启用的淋浴头洗漱洗衣、每天清晨偷偷收起潮湿的衣物……

她挣扎着活着，试图让一切重新走上正轨。

直到她的住处被霸凌者们找到。

她们当然知道，方若水已经失去了家庭的后盾，同时又没有过硬的体格与强悍的意志，于是开始以朋友的身份接近她，一点点迫使她成为被欺凌者，最后再从她身上攫取利益。

她并非没有想过反抗，但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变身去战斗了，她更没有对人类下死手的觉悟，并且一旦她利用她的力量攻击其他人，恐慌立刻会在线上与线下蔓延——那恐慌将会点燃方才熄灭的仇恨，自己会被归入那些不能被原谅的存在中，高于她的力量将会像狩猎一只兔子一样将她蚕食殆尽……

所以，当自己千辛万苦节省下来的东西被夺走、被威胁不许和任何人诉说后，她习惯性地一个人扛下一切。

然后假装一切都还安好，自己还能坚持……

“花子”的谣言，同她自我的裂痕一起弥漫。她没能注意到那个谣言，就像她从未注意到自我的裂痕。

可是当那些裂痕一条又一条地刻下、细碎的绝望一点又一点地堆积，她蓦然回首，才发觉自己早已身陷深渊、不能自拔。

距离她真正的全面崩溃，只剩下一个契机。

现在，魔物成为了那个契机。

“人生已经完蛋了呢。”

她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

她会和母亲以相同的形式惨烈的死去，然后被遗忘，无论她多么渴望着生存。

在生命的尽头，在名为绝望的深渊之底，她嚎啕大哭起来，在泪水中缓缓崩塌，无可挽回地迈向既定的结局……

“退后。”

一句不知从何传来的话语。

并不响亮、并不温柔，却如同一道惊雷炸响。

“魔法少女，可不能轻易哭鼻子啊。”

一道漆黑从她的身后挺身而出。它并不鲜艳，却是如此耀眼。

那是方若水第一次真正相信，世界上有奇迹与英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