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秦帝国生命科学研究所从外表上看很普通，迎面是一座十几层楼的主体建筑，院落的西南角是一座单体建筑物，门前挂着一块“学术报告厅”的牌子。院落的东侧是一排附属设施，非常难得的是，院里还有一个篮球场，这在帝都就十分罕见了。
与生命科学研究所一墙之隔的是帝国第13629机械研究所，门口都是机器人在严密把守，任何人出入都要经过机器人的严格检查，院内经常有成群的机器人巡逻。从这个研究所的戒备等级来看，人们猜测这里应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研究机构。
其实这些只是给外人看的，在正式的编制里，这个第13629机械研究所是隶属于生命科学研究所的下设机构，这两个单位从外面看是分开的，可是内部的地下工程是一体的，而且地下建筑才是真正的研究中心。
位于地下室的龙新宇博士实验室，龙新宇用眼睛正视面前的一个镜头，手指同时按在一个指纹识别系统上，门打开后，两个机器人站在门后，手里端着枪对准进来的人。龙新宇又进行了人脸识别之后，机器人让开，龙新宇才得以进入实验室。
龙新宇三十多岁，毕业于帝国军事科技大学，毕业后考取了帝国生命科学研究所的博士生，其指导老师就是大名鼎鼎的生命科学研究所所长林志衡。在博士研究期间，龙新宇和他的团队，在导师林志衡的指导下，专门从事人脑机理的研究、脑电波信号的采集与辨识以及人脑与电脑之间的信息交换。龙新宇毕业之后，便留在生命研究所，继续他的研究工作。
实验室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实验台，实验台上方挂着一个大屏幕，实验台上摆满了各种仪器，有信号发生器、信号采集器、信号处理器等，所有这些设备都通过集束电缆连接到一个标有BBCI标志的盒子上。
BBCI是英文Bidirectional Brain Computer Interface的缩写，意思是双向脑机接口，是在单向脑机接口（Unidirectional Brain Computer Interface，简称UBCI）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但却不是简单的发展，而是革命性的飞跃。
脑机接口已经是非常成熟的技术了，其设想就是通过BCI装置建立人脑与电脑之间的联系，实现人脑对计算机的直接控制。最初的成功作用是实现了对人体受损功能的修复，比如视觉、听觉、语言、运动等功能受损的病人，原理就是通过视听设备“感知”外部世界，将信号传达至大脑，然后经大脑思考后，对电脑“输出”指令，再通过辅助系统完成特定的动作，实现语言交流和身体运动等功能。
随着对人脑机理研究的不断深化，人们开始研究如何更好地利用电脑的海量信息存储和处理能力，于是新一代的脑机接口装置实现了人脑对电脑的直接读取和控制功能，这个阶段被称为单向脑机接口。
龙新宇他们正在开发的是脑机接口的最新技术，即双向脑机接口，简单来说就是在人脑和电脑之间建立起一个双向可读写的通道，依靠这个通道，人脑和电脑之间可以实现双向读写功能，人脑可以读取电脑信息并将信息写入电脑，同时电脑也可以读取人脑的信息，并将信息写入人脑。
双向脑机接口的基本工作原理：通过对大量人脑信号的采集和分析，建立一套思维模型，形成一个知识库。当这个知识库建立之后，人脑的思维就可以被电脑所识别，实现人脑与电脑之间的无缝连接。
这是一项革命性的突破，如果这项研究成功，就完全可以借助这套装置，实现人脑和电脑的双向实时备份，人脑和电脑就可以合二为一，人脑和电脑都将变得无比强大。
龙新宇走进实验室，指挥几个师弟师妹开始工作。师弟钱小虎走过去坐在实验台的椅子上，戴好一个布满信号灯的头盔，头盔也是通过一根集束信号电缆连接在标有BBCI标志的盒子上。
钱小虎的后面是一排操作台，台子上摆着一排电脑，有两个人坐在操作台后面，其中的男生是龙新宇的师弟周飞雄，女生是龙新宇的师妹徐丽美。中间的座位空着，那是留给龙新宇的。
龙新宇再次试了试钱小虎的头盔，确定稳定性良好；又认真核对了各个仪器之间的连接线，用手试了试接触的牢固性；又仔细调整了一下各个仪器。待确认一切无误后，才走回自己的座位坐好，然后轻轻说了句“开始”，并启动了电脑上的程序。
随后电脑屏幕和墙上的大屏幕上同时显示出“系统自检”的字样，钱小虎的头盔上则是红、黄、绿色灯光不停地闪烁。闪烁停止后，所有信号灯都固定显示为绿色，电脑屏幕和大屏幕上都显示“自检完成，系统准备就绪。”
龙新宇坐在电脑前，在键盘上敲打了一串的指令，随后大屏幕上的复杂图形就开始不停地变化。奇怪的是，操作台上的三台电脑屏幕上却几乎是三条直线，只有很小的波动。
大屏幕时间显示到10分钟的时候，系统停止了运行，此时龙新宇左手的女生徐丽美报告：“输入信号吻合度94%。”
龙新宇右手的男生周飞雄报告：“输出信号吻合度96%。”
龙新宇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说：“大脑信号吻合度95%。”
龙新宇刚站起身来，左右的两个学生就已经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嘴里还高兴地大喊着：“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听到大家的欢呼声，钱小虎再也无法忍耐了，他取下戴在头上的头盔，扑过来加入了庆祝的行列。
过了很久大家才松开手，徐丽美还是不可置信地问：“大师兄，我们真的成功了吗？”
龙新宇兴奋地说：“当然是真的。”
几个人一听，又兴奋地跳了起来，四个人再次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龙新宇说：“唉，你们是不是先帮小虎收拾一下啊。”
大家这才注意到钱小虎那颗光秃秃的脑袋，徐丽美赶紧取出一个发套给钱小虎戴上，又替他仔细整理了一下。
龙新宇对机器人挥了一下手，说：“每人一个冰激凌。”
机器人走出去，就听外面一阵操作声响，然后机器人端着四个冰激凌走了回来，为每个人送上一个冰激凌。
龙新宇举起冰激凌，对其他三个人说：“来，我们庆祝一下，先请你们吃冰激凌，晚上再请你们吃大餐。”
其他三人齐声欢呼叫好。
徐丽美说：“多亏了大师兄，这一路走来，我们吃了多少苦啊，真是太不容易了。”
钱小虎说：“为了社会的进步，就是受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
听了这话，龙新宇的心情又变得深重起来，脸色也从刚才的喜悦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徐丽美安慰说：“大师兄，您也不用担心，事情不会像您想得那么坏吧？”
钱小虎说：“大师兄，您也不要太杞人忧天了，虽然存在一些问题，但是好处更多不是吗？”
徐丽美说：“是啊大师兄，您就想开点吧。”
龙新宇说：“好吧，那你们说说有什么好处？”
钱小虎说：“起码来说不用背书了。”
周飞雄说：“切，背书算什么？凡是计算机能做的事我们都不用去做了，我们只要把想法告诉计算机，然后就可以坐等结果了。”
徐丽美说：“太好了，我最讨厌做题了。”
钱小虎说：“你也太懒了吧，小美。”
徐丽美冲着小虎挥了挥小拳头，钱小虎又赶紧抱住头，他们二人的行为终于又给大家带来一次笑声。
龙新宇叹了口气说：“太没出息了，你们说的那些都是单向脑机接口就能做的事。单向脑机接口就已经实现了人脑对计算机资源的充分利用，相当于我们有任何想法，都可以让电脑去落实，需要任何数据都让电脑去搜索，任何复杂的计算都交给电脑，我们只负责出想法、出思路。而我们的双向脑机接口让计算机可以充分利用人脑资源，可是你们还停留在过去的概念里。你们想想，现在不仅我们可以对计算机进行读写操作，计算机也可以直接对我们人类大脑进行读写操作，这才是我们这个技术的核心。”
徐丽美说：“是啊，这样我们就可以将人脑的意识读取出来，再输入到计算机里保存起来，这样就能实现意识不灭了，还能把信息永远高保真地传承下去，再也不怕丢失和人为篡改了。”
周飞雄打趣道：“小虎，你可要小心了。”
钱小虎奇怪地问：“我小心什么？”
周飞雄说：“小心你脑子里那点小心思被小美知道了。”
徐丽美羞红了脸，用手握成拳头去打周飞雄，可是钱小虎的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钱小虎说敛起笑容，说：“我们可以把世界上最优秀的大脑意识读取并保存起来，了解他们的存储内容，模拟他们的思维方式。你们想想，这对提高人类的思维水平将会有多大的帮助？到时候我一定要把大师兄的信息输到我的脑子里。”
龙新宇说：“去去去，自古以来，世界公认最聪明的大脑是爱因斯坦。”
钱小虎说：“爱因斯坦都是几百年前的人了，再说他的大脑已经没有信息存在了。我就觉得大师兄最聪明。”
周飞雄说：“可以将人脑信息输入到计算机里，开发具有人类意识的机器人。”
徐丽美说：“你就不怕机器人具有人类意识之后，会摆脱人类的控制，最终统治人类吗？”
钱小虎说：“还可以把意识移植到另外一个人体之中，这样可以实现人类的永生了。
徐丽美说：“你就想着永生，就想着长生不老。”
周飞雄说：“想永生怎么了？想长生不老不好吗？这不是人类的梦想吗？人类为了实现这个梦想一直都在努力。开始是修仙访道，追求修炼升仙、得道成佛。后来人类又开始寻求长生不死之药，我们的老祖宗秦始皇为了寻找不死之药，曾派出大量人员到海外寻找神仙。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人们发现人的意识决定于大脑，只要能够实现大脑不死，人的意识就能延续，人就相当于没死，于是人们就把延长生命的希望寄托在换头术和大脑移植上。”
钱小虎说：“可惜令人失望的是，换头术的效果远远低于人们的预期，根本无法让人类实现永生，因为换头只能解决躯体的衰老问题，并不能解决头部器官自身的衰老问题。人类头部的各种器官和人体其它部位器官的老化基本上是同步的，有些人大脑的老化程度甚至要严重于躯体的老化。比如小脑萎缩、脑血管疾病等，就说明这些器官的老化是早于身体其他器官的。”
周飞雄说：“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人类经过亿万年的进化，自然也进化出了最能适应生存的形式，如果一个人的身体器官已经老化死亡了，头部器官还完好无损，这怎么可能呢？”
钱小虎说：“所以头部移植之后，人们虽然可以得到年轻的躯体，却无法阻止头部器官的老化。因而头部移植之后，人类即使不再死于躯体的老化，最终也会死于头部器官的老化，于是人类永生的梦想破灭了。意识到换头术的问题之后，人类又开始尝试大脑移植，也就是不再进行整个头部的更换，只进行大脑的移植。这个移植的难度当然又远远大于换头术。但永生是人类的美好愿望，更是权贵的共同愿望，只要是权贵重视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于是在权贵的疯狂支持下，这项技术最终也被人类突破，人类永生计划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然而，大脑移植仍然是把大脑作为一个整体进行的。大脑又不是金刚石打造的，可以永远不坏，其内部也是沟壑纵横，各神经元之间也有神经网络连接，所有这些神经元和连接网络最终都会老化，而且老化周期也与人体其它器官没有多大区别。大脑器官老化了，人也就死亡了，因而人类的永生计划又一次失败了。”
周飞雄说：“我们的双向脑机接口具备读取人脑意识的功能，所以我们就可以将人脑中的意识读取出来，然后将它转移到一个新的健康躯体上，就可以克服头部器官教化的问题，因此就可以实现人类的永生梦想了。”
钱小虎说：“单从这点上看，我们的双向脑机接口就是一个极大的进步，因为换头术或者大脑移植都需要健康的载体，让一个人的大脑借助另外一个人的躯体继续生存，所以一个人的重生就意味着另外一个人的死亡。世界上每年发生那么多起人员失踪案件，而且越是健康的躯体越容易失踪，核心原因就是这个。但是，我们的技术是意识转移，就是将一个人的大脑意识经由计算机中介，直接读取到计算机里，然后再加入到另外一个人的大脑，这样就不用杀死另外一个人了，是不是对生命是个很好的保护呢？所以和换头术和大脑移植相比，我们的技术不但可以真正实现人类的永生，而且又简单、又有效、又安全！”
徐丽美说：“你的意思是说，抹去一个人的意识不算杀人吗？”
周飞友雄说：“看来，我们必须重新定义一下什么叫杀人了。”
钱小虎说：“用不着抹去一个人的意识，可以和平共处嘛。”
徐丽美说：“你怎么这么幼稚呢？一个躯体里住着两个人？这两个人要分主从吗？如果分的话，那个服从者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不分的话，两个意识每天都在争吵，这个躯体又该怎么办？”
龙新宇说：“小美，如果换一种做法呢？比如我们不把信息输入到一个健康人的大脑里，而是把一个人的大脑意识输到一个芯片里，做成机器大脑，然后将机器大脑移植到一个脑死亡患者的躯体里，这样的大脑移植有什么不好呢？”
钱小虎一拍脑门说：“就是嘛，这可是救了一个人呐！高，实在是高。我就说大师兄是最聪明的，没说错吧？”
龙新宇说：“所以技术本身没有好坏之分，关键要看人们怎么使用它们！”
周飞雄说：“我觉得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用一个人去替换另外一个人。比如将某甲抓住，把某乙的大脑给他移植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某乙变成了某甲。如果这种替换行为是为了安插间谍、继承财富、掌控权力，或是其它图谋不轨的行为，是不是防不胜防呢？”
徐丽美说：“如果是这样，人和人之间还会有信任吗？你都无法分辨站在面前的人是真还是假，怎么可能还会有信任这种东西呢？”
钱小虎说：“这样也不错，我们可以把美国总统抓过来，然后把意识给他换了，这样他就是我们绝对听话的内应了。”
徐丽美说：“想得美，先不说这个可能性有多大，就算你能做到，但是四年之后他们就换人了，还有什么作用吗？你还以为是我们这里呢，皇帝一干就是一辈子，就算他死了，后来的皇帝也是他指定的儿子，还要把他的话当成圣旨一样对待。”
钱小虎说：“我也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戏曲里那么多才子佳人的故事，比如《梁山泊与祝英台》，如果马文财利用大脑移植变成了梁山泊，最后又如愿娶了祝英台，那么结局到底该算喜剧还是悲剧呢？”
徐丽美听得头皮发麻，大声呵斥：“你给我闭嘴！”
钱小虎吓得吐了一下舌头，赶紧把嘴闭上了。
徐丽美说：“大师兄，我觉得最可怕的问题还不是这些。”
钱小虎问：“那是什么？”
徐丽美说：“思想控制。”
钱小虎问：“怎么思想控制？”
徐丽美说：“因为我们的技术可以对人脑进行读写操作，这意味着不仅可以读取人脑存储的内容，更可以改写人脑存储的内容。如果按照某些人的意愿去改写人脑的内容，那么这个人不就被人为地控制了吗？”
龙新宇说：“小美说得非常好，这才是我最最担心的问题，我们的成果可以为提供思想控制提供技术支持，而思想控制是人类社会一些狂妄之徒梦寐以求的东西，不论是宗教还是世俗的独裁者们，所以我们的技术面临着巨大的伦理挑战和法律挑战。”
徐丽美说：“是啊，在传统观念里，人都是作为自然人存在的，是由肉体和意识共同构成的完整的生物体，人类的道德、法律和基本认知都是以自然人为基础的，因而其生物上、伦理上、法律上的关系是完全一致的，不存在任何歧义。可是换头术、大脑移植的出现，还有我们的意识转移技术，都是让一个人的肉体和意识重新组合，形成了一个新造的人，这个新造的人已经不能被称为自然人了，因此人类再也无法回避其存在的伦理问题。”
龙新宇说：“无论是换头术还是大脑移植，都必须经过复杂的外科手术，总还是有迹可循、有案可查的。但是我们的意识移植与那两种方法相比，隐蔽性更强，那风险就更大了。”
徐丽美说：“大师兄，我们的技术存在这么大的风险，我现在都开始怀疑这项技术了，不知道它给人类带来的究竟是福还是祸。”
龙新宇说：“所以做我们这种研究的人，必须时刻绷紧伦理这根弦，千万不能为了出成绩而对人类造成毁灭性的影响。”
几个人听后沉默不语。
龙新宇又对钱小虎说：“小虎，这事就交给你了，你上网开一个话题，看看网上的人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钱小虎说：“大师兄放心吧，网上带节奏的事我最在行了。”
回到家后，龙新宇还在为双向脑机接口的事闷闷不乐。妻子Teresa见龙新宇心情沉重，便想转移一下话题，她依偎在龙新宇身上，深情地说：“亲爱的，你还记得当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龙新宇说：“怎么可能忘呢？”嘴里这么说着，他的心也飞回到那次难忘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