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战略部署

无人机在战争废墟的上空高高地盘旋着。

一周前，还没有无人机的影子。一周前，“淹没之城”还不值一提，更别说派无人机监视了。

淹没之城是被不断上升的海平面和政治仇恨淹没之后，一个碎石遍布、炮火不休的地方。它曾经是一座荣光熠熠的都城，大理石走廊上的原住民统治了大半个世界，但现在就连地图上都难觅其踪，文明人聚集之地就更没有关于它的记忆了。它所统治的历史，它所控制的领土，都随着人们陷入内战而消失，最终被遗忘。

然而现在，一架猛禽级巡检无人机在空中盘旋着。

湿热的气流将它高高托举，送它去调查微咸的丛林和被侵蚀的海岸线。它盘旋着，张开双翼捕捉大西洋的暖风。它的相机扫过野葛蔓生的沼泽和蚊虫滋生的翠塘。它的目光在大理石纪念碑、建筑物的尖顶圆顶和倒塌的柱子上久久停留，这些是这座城市辉煌过往的断壁残垣。

起初，大家觉得相关报道不过是战争难民们的混乱叙述：有个怪物率领童子军屡战屡胜；有头怪兽刀枪不入，能把敌人大卸八块；有个野蛮的庞然大物出现了，无尽的敌人头骨被献祭于它……

起初，没有人相信。

但后来，模糊的卫星照片拍到燃烧的建筑物和行进的军队，证实了甚至最荒诞的说法。于是，无人机来此地寻找。

这只电子秃鹫在高空中懒洋洋地打转，鼓鼓的肚子里装着摄像头、热传感器、激光麦克风和无线电拦截设备。

它拍下过去的瓦砾和野蛮的原住民，窃听一段段无线电通信，分析军队的行动、爆炸的模式，追踪枪声的方向，录下敌军被肢解的过程。

在遥远的大陆的另一端，猛禽级无人机的主人正在接收信息。

一艘巨大的飞艇飘浮在太平洋上空，雄伟壮观。它侧面的名字和军舰本身一样宏伟：安纳普尔纳号。

这艘指挥飞艇和侦察猛禽机之间有四分之一个地球的距离，但信息一眨眼就送达了，还触发了警报。

“将军！”

一位分析师从控制屏幕前走开，眨着眼，擦去她额头上的汗水。梅西耶公司的全球战略情报中心闷热不已，满是计算设备。分析师摩肩接踵，都在各自的工作站上忙于业务，房间里充满了他们工作中的喃喃低语和排气扇拼命散热的嗡嗡声。安纳普尔纳号上的人都认为，高效利用空间、最大化视听比舒适更重要，所以他们都流着汗，却没有人抱怨。

“将军！”这位分析师再次喊道。

一开始，她痛恨自己被派来干这徒劳的差事——她的忙碌全无成果，而她的情报分析师同事们则制止了革命，消灭了叛乱分子，还阻止了锂价和钴价的上涨。他们在食堂、寝室和淋浴间取笑她，起哄说她没有带来任何效益，还提醒她，如果再不为公司的利润做出点儿贡献，她这个季度的奖金就泡汤了。

私底下，她郁郁不乐，觉得他们说得都对。

此刻却不同了。

“卡洛亚将军！我想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回应的人个子很高，身穿的蓝色制服被熨得平平整整。成排的勋章在他的胸前闪闪发光，标志着他在梅西耶军衔提升之路上的浴血奋战。他已然褪白的金发剪得很短，这是他一生的自律习惯，但他的脸破坏了他整洁的个人形象——粉红色的伤疤和坑坑洼洼、皱皱巴巴的凹陷处被潦草地缝合起来，战地医生已经尽最大努力来保持他苍白的面容完好无损了。

他的脸的确不整洁，但至少算是完整的。

将军从她肩膀上方俯下身来。“看到什么了？”

分析师咽了口口水，将军冷峻的目光令她紧张起来。“我看到强化人了，”她说，“就是您标记的那个。”

“你确定吗？”

“差不多都匹配上了。”她调出了无人机的实时画面，一张凶残的脸塞满了屏幕，“肯定是强化人。”

这张照片颗粒感很重，但考虑到拍摄距离和角度，能如此清晰地呈现这个怪物的样子，已经是科技魔法带来的奇迹了。六米外也是可以拍摄到强化人的——这个怪物高约两米四，肌肉发达，是狗、人、老虎和鬣狗基因的结合，是长着利爪和獠牙、凶残恐怖的战兽。

“那么，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将军低声说道。

这个怪物的一只眼睛受伤紧闭，手臂和脸上还有其他旧伤，看起来就像是在地狱里战斗之后凯旋的。

分析师说：“另外，我还拿到了这些设计代码。”她调出了一张强化人耳朵的特写，上面文着几排数字和字母。“这是您想要的东西吗？能匹配吗？”

将军凝视着屏幕，不由自主地抚摸着自己饱受摧残的脸，手指在一条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脖子的皱巴巴的伤疤上摩挲。他脸上的部分血肉已不知所终，留下星星点点的凹陷，好像他的脑袋曾落入巨兽口中。

“长官？”分析师急切地追问，“这就是目标，对吧？”

将军不耐烦地瞟了她一眼。她的制服标签上写着“艾瑞尔·琼斯，通信员”。没有勋章，没有经验，年纪轻轻，又是一个通过梅西耶在保护地安排的技能测试入选安保部队的新兵蛋子。她很有进取心，大概好不容易才脱离某片苦海进入梅西耶，但她不知道真正的战争，不像他，不像屏幕上他们研究的那头野兽。她当然急切了，她还从没参加过战争呢。

“就是他，”卡洛亚将军确认道，“他就是我们的目标。”

“他看起来不太好对付。”

“他是最难对付的目标之一了，”卡洛亚表示同意，“我们有什么利器？”

琼斯查看了一下她的状态屏。“我们可以在二十分钟内准备好两架突击猛禽机。”她说，“我们可以从北大西洋的喀喇昆仑山号上发射。”她笑了，“破坏王听从您的命令，长官。”

“到达目标需要的时间？”

“六个小时。”

“很好，琼斯。突击猛禽机准备就绪的时候知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