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中美区块链技术发展的对比分析

一、美国近期推动区块链技术发展的主要做法

世界各国对区块链的看法和认识，已经越来越趋向于正面。中国、美国、英国、德国等国家已经发布多个关于区块链的报告，一些国家把区块链发展提升到战略高度。(21)美国作为引领全球区块链发展的重要力量，在推动区块链发展过程中的做法值得探讨和借鉴。

（一）美国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尚未将区块链列为优先发展事项，但各政府部门对区块链的研发支持已经延伸到多个领域

2018年10月，美国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National Science and Technology Council，NSTC）发布的《先进制造中的美国领导战略》(22)中提到，需要开展新的研究工作以制定或更新标准、指南，以便在制造系统中实施新的网络安全技术，包括用于识别和处理威胁事件的人工智能，用于敏捷制造领域信息安全的区块链等。然而，2019年初，美国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Office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Policy，OSTP）发布的两篇报告中均未提及区块链。例如，2019年2月，OSTP发布的报告《美国将主导未来的产业》(23)中提出，特朗普政府一直专注于四项关键技术，包括人工智能、先进制造、量子信息科学和5G，这些技术有望在未来推动美国繁荣、改善国家安全，而区块链并未作为一种核心技术被提及。同年4月，OSTP发布的《美国引领科学技术世界》(24)指出，特朗普政府利用人工智能、海洋科学与技术等确保美国科技占据全球领先地位，也未提及区块链。尽管OSTP未把区块链作为美国联邦政府优先发展的事项之一，但是其他若干政府部门对区块链的研发支持却已展开。

1．美国国土安全部设立区块链项目，专注于在区块链的安全性、隐私、互操作性和标准等方面资助研发

美国国土安全部（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DHS）一直在探索区块链和分布式账本技术的应用，认为区块链可以为数字交易系统带来弹性。DHS科学技术局对区块链领域的支持十分积极，它设立了区块链项目，(25)资助区块链安全性、隐私、互操作性和标准等方面的研发工作。DHS科学技术局也在致力于将区块链整合到DHS下属的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公民及移民服务局和运输安全管理局等机构的任务中。例如，2019年11月，DHS科学技术局资助Mavennet公司182700美元，用于在海关和边境保护局中使用区块链进行跨境石油进口跟踪。(26)

2．美国国防部发布《国防部数字现代化战略》，试验基于区块链进行网络安全保护

2019年7月，美国国防部（Department of Defense，DOD）发布《国防部数字现代化战略》，提出未来4年的数字化计划，并强调了创新和人才培养，以改善网络安全。(27)报告提到，DOD拥有全球最大的IT网络，对网络进行管理并确保其安全是DOD的主要职责之一；DOD正在试验基于区块链进行网络安全保护，其对区块链的使用包括确保野外军事单位与其总部之间的通信安全，并允许情报人员安全地将敏感信息传递给五角大楼。作为DOD的关键研发部门，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efense Advanced Research Projects A-gency，DARPA）将区块链看作一种颠覆性技术。(28)目前，DARPA主要支持两个区块链项目的研发：一是测试用于保护消息和交易的协议，将这些活动的历史日志存储在区块链中，以构建一个新的或改进的通信和交易平台；二是利用区块链开发几乎无法破解的代码。但是，DOD对于区块链的应用还只停留在测试阶段。

3．美国能源部通过向企业提供项目支持经费和资助大学研发等方式，着重促进区块链对电力等领域基础设施安全的保护

根据公开资料，美国能源部（Department of Energy，DOE）支持的区块链研发项目非常多。2019年，DOE主要支持的项目有：①资助佛罗里达国际大学集成区块链和机器学习技术研发新型平台，用于化石燃料发电网络中的安全数据记录和处理（40万美元）；②资助欧道明大学开发基于区块链的平台，用于保护化石燃料发电网络传感器身份管理和数据流安全（40万美元）；③资助北达科他州立大学建立基于区块链的化石燃料发电网络安全保护系统（39.9778万美元）；④资助小企业开展“用于基础设施保护的区块链安全结构”项目。(29)DOE的基础能源科学办公室、地热技术办公室、化石能源办公室和电力办公室均已经开展了区块链的研发部署，研发支持领域主要集中于利用区块链保护基础设施安全等。

4．美国航空航天局相关人员正在研究将区块链应用于飞机飞行数据的私密性和安全性管理

美国航空航天局（National Aeronautics and Space Administration，NASA）艾姆斯研究中心的航空工程师罗纳德·里斯曼（Ronald Reisman）发表文章“Air Traffic Management Blockchain Infrastructure for Security，Authentication，and Privacy”，(30)提出基于超级账本和智能合约建立一个原型，即航空区块链基础设施，可以控制与授权公开或私有数据。文章指出，区块链和智能合约可以帮助缓解航空领域的安全问题，考虑到军方对机密性的要求及空中交通数据的敏感性，NASA采用区块链将具有重要意义。截至目前，NASA至少开展了两项区块链领域的研究：一是支持自主航天器的开发，该航天器可以使用区块链技术做出决策，而无须人工干预；二是支持利用以太坊的应用研究，以自动检测浮动碎片。

5．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对区块链的研发支持集中在可扩展性、公平性和多行业应用领域

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NSF）在区块链领域的项目资助主要集中在区块链的可扩展性、公平性，以及区块链在制造、环保、医疗、交通、能源等领域的应用，数字货币领域的研究也得到了NSF的支持（见表2-6）。

（二）美国国会对区块链的发展已从放任自流向建立清晰的监管体系转变，各州府对区块链的监管更为积极

1．美国国会对区块链发展态度已经转变

美国对区块链监管的注意力一直在加密货币方面，即采取保守的加密货币监管策略。例如，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SEC）一再拒绝关于比特币ETF(31)申请的提议。联邦政府则认为对于一种新兴的技术模式，从联邦政府层面进行严格监管并不必要，放任自流是较为合适的方法。2017年，美国国会成立的区块链核心小组(32)对区块链发展的态度也是如此。然而，自2018年底起，这一态度已经有所转变。

首先，2018年9月，共和党议员汤姆·埃默（Tom Emmer）和民主党议员比尔·福斯特（Bill Foster）被任命为区块链核心小组联席主席，与共和党议员大卫·史威克（David Schweikert）以及民主党议员贾莱德·波利斯（Jared Polis）一起成为核心小组的领导人，以两党合作方式致力于促进区块链发展，并努力使国会在其发展中占有重要位置。汤姆·埃默等的主要观点有：①区块链的发展与20世纪末的互联网类似，互联网的繁荣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美国政府为全球信息基础设施制定的五项原则中所体现的宽松监管方式。美国应优先加快区块链技术发展，使美国私营部门能够引领区块链创新。(33)②为某些区块链开发者及区块链服务供应商提供一个安全港，使他们免受发牌及注册监管，虽允许使用或交易加密货币，但不持有代币的公司则免受资金转移法律的约束。(34)③为拥有“分叉”数字资产的纳税人建立安全港，阻止美国国税局对试图报告分叉币收益的纳税人征收任何罚款。(35)

其次，美国出台《2019年令牌分类法》（Token Taxonomy Act of 2019）、《2019年数字分类法》（Digital Taxonomy Act of 2019）(36)和《2019年区块链促进法》（Blockchain Promotion Act of 2019）。前两项法律由共和党议员沃伦·戴维森（Warren Davidson）和民主党议员达伦·索托（Darren Soto）于2018年12月提出，美国于2019年4月颁布，成为为美国企业和监管机构提供司法管辖权和监管确定性的主要法律。《2019年令牌分类法》提出了更加明确的加密货币定义，赋予加密货币在美国国内的法律地位。(37)《2019年数字分类法》提出不应将所有代币销售都纳入证券或商品监管中。这两项法律的出台为美国数字资产市场监管增强了明确性，可能进一步释放虚拟货币对美国经济的促进潜力。《2019年区块链促进法》由民主党议员多丽丝·松井（Doris Matsui）和共和党议员布雷特·格思里（Brett Guthire）共同制定，并于2019年7月获得批准，旨在指导美国商务部对“区块链”进行定义，为技术监管设置统一框架。

美国在区块链领域一向缺乏一致的监管策略，SEC虽部分承担了加密货币监管职能，却在创新方面屡被诟病。美国国会已经认识到在区块链发展和加密货币监管领域的落后行为，致力于通过制定法规和政策促进美国私营部门引领创新，进一步确保美国在关键技术上保持全球领先地位。

2．州府对区块链的监管、立法等工作较为积极，但监管力度和侧重点的不同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区块链在美国国内跨区域业务的开展

美国的监管体系遵循联邦政府和州府双层架构。目前，美国绝大多数州府已经明确对加密货币和／或区块链技术的监管立场，很多州府已经引入或通过了区块链领域相关法律（见表2-7）。这些法律主要集中在承认区块链和智能合约在进行电子交易方面的法律权威、建立监管沙箱等方面。

然而，各州府之间的法律、各州府与联邦政府之间的法律是否存在冲突，仍然存在不确定性。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发布的《区块链和美国政府：初步评估》报告，按照不同州府对区块链技术的接受程度和对加密货币的态度，将各州府划分为不同组别：未知、反对、赞赏、有组织、积极参与、认识到创新潜力等。根据该报告的分类：阿肯色州、南达科他州等对区块链技术或加密货币既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也没有制定任何法规、制度；印第安纳州、爱荷华州、得克萨斯州等对加密货币的态度较为消极；亚利桑那州、特拉华州、伊利诺伊州等认为区块链在美国的经济中将发挥重大作用。(38)对智能合约的约束力不同、对区块链数据法律地位承认程度的不同等，可能导致美国不同州府跨地区开展区块链应用时遇到难题。

（三）掌握国际主动权、解决行业内标准问题是美国在区块链标准体系建设中的主要做法

区块链标准的制定，关乎未来该领域国际主动权的争夺。美国在区块链标准制定方面的具体做法包括以下两点。

1．紧盯国际赛道，掌握国际主动权

对于美国政府和很多企业而言，引导和领导国际标准化组织（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Standardization，ISO）的标准制定过程至关重要，这将关系到抢占全球标准高地，并可确保区块链生态系统不会因为标准的不同而产生分裂。ISO于2016年设立了TC307技术委员会，着手定义区块链参考架构、分类和本体。制定标准的过程最初由澳大利亚发起。截至目前，TC307技术委员会已经有35个成员国（P成员）、13个观察成员国（O成员），公开发布了1个区块链领域标准，另有10个标准正在制定中。(39)美国国家标准协会（American National Standard Institute，ANSI）作为ISO中唯一的美国代表和成员，在其中发挥着积极作用。ANSI几乎参与了ISO的全部技术计划（近80%）的制定，并管理着许多重要的委员会和小组。(40)ANSI已经提交了区块链参考架构等诸多文档。2019年9月，美国电气和电子工程师协会（Institute of Electrical and Electronics Engineers，IEEE）计算机标准协会下设了区块链标准委员会，其偏重应用层面的标准设计。委员会下设基础工作组、技术工作组、应用工作组、资产工作组、服务工作组和数据工作组，致力于推动区块链国际标准化工作。

2．政府部门和行业协会致力于解决行业内某些操作和标准问题

例如，DHS正在探索在海关与边境保护等行业内实施区块链的最佳实践以及全球可用的规范；(41)认证标准委员会X9是美国代表金融服务行业并被ANSI认可的非营利性组织，它的区块链研究小组正在开发美国区块链技术的通用术语；(42)区块链货运联盟BiTA正在促进区块链在运输和物流行业的应用，并希望在这些领域建立全行业的区块链使用标准。(43)R3全球金融区块链联盟旨在通过行业内标准的确立，打造良好的生态系统。

（四）美国将分布式账本技术列入国家安全技术清单

2020年10月15日，美国白宫发布《关键与新兴技术国家战略》，(44)列示了美国政府部门确定为优先事项的20个技术领域，(45)除了早已被列入美国信息安全领域的关键技术如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科学等外，分布式账本技术（Distributed Ledger Technology，DLT）首次被列入清单中，这值得关注。

1．DLT与区块链的区别

DLT与区块链并非完全相同，很多研究报告把区块链和DLT区分开。(46)

（1）区块链只是DLT的一种形式

国际电信联盟远程通信标准化组织对DLT的定义：“一种以分布式方式共享、复制和同步的分类账。”(47)区块链是一种特殊类型的数据结构，利用“块”存储和传输数据，并将这些“块”在数字“链”中通过密码相互连接。所以，区块链本质上是一个不断增长的记录列表，数据记录仅可添加，不可删除和修改。区块链虽采用了分布式账本的结构，但比一般意义上的分布式账本多了两个特点：①数据区块通过密码签名链接；②记录连成链式结构。因此可以认为，区块链虽是分布式账本的一种形式，但不是每个分布式账本都是区块链。

（2）使用DLT的组织不需要去中心化

DLT允许在分布式网络上记录、共享和同步数据。由于是“分布式”的，往往被理解为没有总体控制权或所有者。其实，DLT存在很多类型，这些类型具备不同的集中度和访问控制。(48)虽然从技术层面来看，DLT具有去中心化的特点，而且依赖类似于区块链的共识原则，但是从组织层面看，DLT的执行者对数据存储和确认的具体方式通常享有一定的控制权，并且他们可以制定网络架构及其具体功能。因此，在分布式账本里，只有技术是去中心化的，运营主体并不是。

（3）DLT比区块链有更广泛的应用范围

总体而言，DLT相对于区块链的概念更为宽泛。DLT可看作区块链的基础，但是它并不需要构建一个完整的链条；DLT不需要工作量证明算法即可达成共识，在理论上可以提供更好的伸缩性。DLT有助于解决网络的脆弱性问题，解决现有清算、结算体系中存在的某些效率低下、合规性等问题，尤其是DLT相较于区块链更加强调数据权限、精确性和访问控制，因此可广泛用于国防、金融等领域。

2．美国政府将DLT列入国家安全技术清单的战略考量

研究认为，美国将DLT列入国家安全技术清单主要出于经济和国防安全考虑。

（1）应对全球支付竞争

环球同业银行金融电讯协会（SWIFT）与纽约清算所银行同业支付系统（CHIPS）一直存在成本较高、效率偏低等问题。在当前政治经济形势下，美联储资产负债表快速膨胀、美国债务高涨，美元指数不断下行、美元国际信用持续下滑。一旦全球出现支付便利、购买力稳定、信用良好的成熟数字货币，必将在全球支付清算体系中对美元形成较强的替代效应，并对美元的世界货币地位造成冲击。英国、中国等基于DLT的央行数字货币测试进程正在加快，迫使美国不得不加速应对支付方式的变化。

（2）提高美国国防安全能力

美国早已注意到DLT在国防领域可能展现出的潜在应用价值。2019年12月15日，美国国会通过《2020财年国防授权法》（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 for Fiscal Year 2020），(49)随附的会议报告中提到，美国国防部负责研究与工程的副部长要向国会国防委员会介绍将DLT用于国防的可能性，并提出该简报应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解释：①通过分布式计算与集中式计算，改善脆弱资产（如能源、水和交通网格）的网络安全；②进行共识验证，减少紧急情况和灾难性决策中的单点故障；③提高国防后勤和供应链运作效率；④提高采购审计的透明度；⑤允许创新成果适应私有部门的用途。事实上，近年来美国国防和军事等部门频频要求DLT类科技公司提供服务。(50)

3．美国未来行动预判

（1）在支付领域利用DLT建立新的优势

当前，美国正在通过稳定币和数字美元双管齐下强化数字时代美元在全球支付结算中的优势。在稳定币方面，美国脸书公司于2019年6月18日宣布计划推出超主权稳定币Libra。Libra基于多个中心节点发行，意在打造“可信任货币”。经历多轮质询后，2020年12月，脸书将Libra更名为Diem，准备在2021年推出只锚定美元底层资产的数字货币。在央行数字货币方面，美国数字美元基金会（Digital Dollar Foundation）与全球咨询公司埃森哲（Accenture）于2020年5月28日发布了《数字美元项目白皮书》，旨在推出基于加密算法，由美联储发行和主权信用背书、具备无限法偿性的数字美元，帮助美国维持美元世界储备货币的地位。《数字美元项目白皮书》提出，数字美元在技术路线上将选择基于DLT发行。未来，基于DLT的支付方式可能将进一步渗透至全球支付清算体系。

（2）国防和军事等部门对DLT的采购力度加大

基于DLT开发的代码具有某些架构优势，在对安全要求较高的领域非常适用，甚至可能成为美国国防、军事等领域的关键技术和重要信息基础设施。当前，美国、俄罗斯、欧盟等国家或地区都已经着手对DLT的国防和军事化应用进行研究。基于DLT构建的信息网络正在美国国防供应链和作战指挥链中进行实验性验证，可以预见，美国相关部门对DLT的采购会更加频繁。

（3）可能在与DLT相关的技术交流等领域对竞争对手采取限制措施

美国将DLT列入国家安全技术清单之后，在与DLT相关的技术交流、技术出口、开源社区管理等方面可能对竞争对手采取限制措施，但是目前还没有看到相关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