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然,是我多事了,你…”雨水打不湿世子殿下的衣裳,却打得湿女将军的衣裳。
有人给世子撑起了伞。
世子朝里面还跪着的王涵看了一眼,随后恢复一贯的神色:“多保重自己的身体。”
说完,世子甩甩袖,离开了。
女将军并未怪罪王涵,王涵说,那守鸽的士兵叛变,不仅不听从命令,还将那只从未动用过的鸽子给杀了。
可事后女将军去看了喂鸽的地方,那鸽子是被一剑杀死的,喂鸽人日日都守着鸽子,即便要杀,悄无声息杀了便是,用剑,实在是有些多余。
另外,有一件事女将军一直没有跟外人说过,要用一个人不能纯靠信任,养鸽人的亲妹妹在女将军手里。
养鸽人无父无母,从小和妹妹相依为命,若妹妹安然无恙,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有背叛的理由。
反观王涵,女将军细细琢磨了两日,已有了判断。
这日,京中的飞鸽传书到了。
这封原本该飞到另一个地方的信,终究是飞进了京中。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事要说。”
李奎一早就看到飞进军中的信鸽,猜想就是京中要来人了,“是皇上安排的援军要到了吗?”
女将军抿嘴,未发一语。
三位副将都是一直跟着女将军的人,自然知道女将军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什么意思。
王涵先开口:“既然皇上不管,那太子总会派人来。”
女将军闻言抬头,轻瞟了一眼,偏头问马垅:“世子回京了吗?”
“昨日守城军回禀,说看到世子的马车出了城。”
既然回去了,太子的态度也很明了。
话到这,三位副将默契抬头,“将军,这是下策啊。”
女将军何尝不知是下策,可即便再是下策,也总比…弃城投降好。
回来的飞鸽传书是皇帝亲笔,说此时不宜与敌军多纠缠,若在燎原被牵制,于国而言,不利。
而太子虽然主战,但燎原地势不利,若强行在此扎营,一旦被敌军围困,四面楚歌。
京中的两位在这件事上,竟出奇的意见统一。
“将军,不可啊!”李奎跪地。
“此事没得商量,叫你们来是有几件重要的事嘱托。”女将军转身,背对三位副将。
当初,她带领数万将士讨伐敌军,连战三日,夺回了失去的燎原地,如今,她虽只有几千将士,仍要死守。
“王涵。”
“末将在。”
“我命你速速离城,快马追上世子,若能劝动他去邻城调动兵马最好,若劝不动,便跟他一起回京。”
王涵脸色不自在,随后羞愧地埋下了头:“是。”
“李奎、马垅。”
“末将在。”
女将军停顿了片刻,似在思量,而后背过身去,沉沉道:“你二人带五百精兵从西侧方偷偷潜出去,若我猜得没错,你们定会与一批先行军遇上,本将军命你们无论用何种办法,击溃敌军。”
先行军是为后方大军探路的军队,一般人数在三千左右,但这次遇到的敌人不同,他们的武力不足,却十分擅长用人海战术。
李奎微微皱起眉头,有些犹豫,“若将军预料得没错,他们真的打算强攻燎原的话,先行军约莫会在五千之上。”
五千这个数目还只是保守估计,真正遇到,只会多不会少。
而女将军只命令他们带五百人。
即便这五百人武功十分高强,算一人能抵三人,五百人也最多只能扛得住两千人。
这场战役,是必输的。
“将军。”见女将军还是不说话,李奎微微慌了。
一旁的马垅罕见的发起了脾气,重重的给了李奎一拳,“喊什么!你若不想去,大不了我一人带兵就是。”
“我也没说不去!”李奎也吼起来,“我只是想知道,对付一个先行军都如此困难,将军又如何守住燎原城。”
啪!
又是一耳光,马垅下了狠手,李奎脸上瞬间出现一个红手印。
“信不信我现在就送你下黄泉。”
平时马垅和世子最为亲近,都知道世子是太子那边的人,大家也都潜意识里觉得马垅也是太子的人。
可是今天马垅的行为如此袒护女将军,倒让人琢磨不透了。
“行了。”女将军终于转过身来。
“我没有把握能守住燎原,所以这很有可能是交给你们的最后一个任务,听我说,若真的敌不过,逃便是。”
李奎笑出了声,“逃?一马平川的地儿,往哪儿逃?”
四周都安静下来,静得出奇,以往讨论战情时都是呜呜泱泱的,此刻却难得安静。
女将军也笑了,罕见的笑容让人忽略掉了她脸上那道难看的疤痕,只觉犹如战中青莲。
“兄弟们,今朝一战,已没有退路可言,若你们不愿,回到你们原来的主子身边便是。”
三人的脸上都突现异色,互相看了看彼此。
而后三人下定了决心。
“唯将军马首是瞻。”三人同时说道。
恍如隔世,女将军笑容依旧,想起了当初三人刚刚来到军营的时候。那个时候女将军还有半分女儿心,三人也是如此跪在地上,同声同气的说了这一句话。
她当时就被震撼到了,如今时过境迁,她依旧被震撼到。
“去吧。”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可然,我听说你要随你父亲南迁了?”
面前的男孩还有几分稚气,头上的白玉发冠戴得整齐,腰上缠了金丝,金丝上挂着两个碧绿色的荷包,远远看起来,有些违和。
女孩穿了一身白色的男子服饰,男子的衣裳宽大,但女孩身上穿的却正好合身,仿佛量身打造的一般。
她半跨在廊下,两腿分得很开,坐姿像个男子一般,丝毫不顾忌女儿家的身份。
说话的态度也是懒懒散散,“是啊,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男孩听到肯定的回答十分着急,摸了摸腰上的荷包,脸红了半边:“你可以不走吗?”
她惊讶眼前的男孩会说出这句话,好笑地盯着他瞧,直把他另一半的脸给看红了。
“我家人都要走,我为何要留下,况且我也没有留下的理由。”女孩实话实说。
皇城危机四伏,父亲为官半载,深知其中厉害,半年前,哥哥因为误信贼子,说了些忤逆后妃的话,谁知那后妃毫不念旧情,生生地把哥哥的腿打断了。
父亲因此对皇帝失望,递了辞官信。
“况且...”她起身,朝四周望了几眼,确定无人才敢说,“况且我们得罪的是太子的亲生母亲,连丞相都不愿帮我们说情,你一个还未受封的世子能有什么办法。”
小世子羞愧地低下了头,右手紧紧的握住腰上的荷包。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做有实权的世子。
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睛放出光芒,抬头看向她:“明日午时你在西乡园等我半刻钟。”
“明日我们就要离开皇城了,等你做什么?”
“你一定要等我,就半刻钟。”他急匆匆地跑走,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举家南迁是大事,更何况父亲是朝中重臣,要想脱身又岂是易事,为了此次南迁,父亲辗转托付,才终于求得南边的皇子亲自来接。
但即便如此,为了防止路上发生意外,父亲决定分批出发,残疾的哥哥带着嫂子先走,而后才是她和母亲,最后才是父亲。
园子里的杏花开得好看,味道却浓郁了几分,待久了让人觉得胸闷。
苦等不来,见快到出发的时辰,女孩决定不再等世子。
转身之际,小世子跑得满头大汗,手里紧握着一道明黄的信纸,大声留人。
“可然,我来了。”
她回头看到他手里拿的东西,察觉不妙,转身就要跑。
“可然,我为你求了道圣旨。”
那一年,南边发生了内乱,听说是皇子夺嫡,家里南迁得不是时候,刚好赶上了。
听说哥哥的腿疾时时复发,但还好南边皇宫的太医比这的太医强,能治哥哥的病。
年末时,她等来了哥哥的家书。
父亲去世了,死在了南边最冷的那一个月。
哥哥说,南边的雪像下不完似的,一入冬就仿佛得罪了雪神婆婆,日日见雪。
哥哥说,那夜雪厚得压弯了梨树枝,枝丫欲断不断,宫内来了刺客,为了救哥哥,父亲以身挡剑。
哥哥说,送父亲下葬那日,梨树枝丫总算断了,南边内乱终于停息。
于是,她也再看不到那颗被雪压弯的梨树了。
一晃便是六年,这一年不太平,边城时时传来战报。
“你们说今天的宴会,那个女人会来吗?”
“她敢不来?等等,女人?你莫不是说错了吧,那分明就是个男人。”
“呵呵。”
众女子哄堂大笑。
“她哥哥不知道用了什么腌臜手段,竟在南边当上了太子,皇上明面上是留她在这儿做客,可谁都知道,就是一个任人宰割的质子罢了。”
“是啊,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敢跟我们玉华姐姐争世子。”
实在太吵,她睡在不远处的大树上,不满的发出了嘟囔声。
“睡在这里会着凉的。”树下的男子身姿挺拔,比起几年前更显成熟,歪着头打趣树上的她。
她不满被打扰,略带委屈道:“你都听听看她们嘴里说的那些话,说我便罢了,敢提我哥哥,真恨不得把她们的嘴一个个缝上。”
“还有我呢,怎么不为我打抱不平?”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点不顾忌自己身份。
她往下看,白了他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
而后两人都沉默了。
这么多年,二人似乎已经形成了习惯,大概是心照不宣吧,彼此有心事时,都喜欢待在对方身边,却又沉默寡言。
或许是他觉得有些话她听了也觉得无趣,又或许是她不愿拿女儿家的烦心事出来说,再或者,政治立场不同。
千丝万缕化为一句话。
“皇上答应我从军了。”
树下的男人其实变了许多,比如不像当年爱笑了,更不像当年那样,想要什么会直接说。
他只道:“恭喜你,得偿所愿。”
她也只笑笑:“不过质子罢了。”
言外之意,想要什么皇上看在南边哥哥的面子上都会给,从军也好,嫁人也罢。只是一旦两国之间发生争斗,那么她一定是第一个被拿出来开刀的。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后悔吗?”他看似镇定,实际上紧张得想把外面那些女人的嘴缝起来。
北边的风吹了过来,往南边吹,她伸出手想触碰风,如果可以的话,想让风给哥哥带个话,她想回家。
她却说:“不后悔。”
他似乎也不当真,平躺在草地上,自顾自地说话,“我要是知道你们去南边是夺嫡去的,当初我就不会求皇上留下你。”
“不怪你,你也不知道我哥是皇子啊。”
她在树上,看不到树下的他表情晦暗。
多年以前,母亲身为南边的公主,假扮平民来此游玩,看上了父亲,便传信回南边,决定留在此处不再回去。
若不是因为哥哥的事,父亲不会决定南迁,若不南迁,母亲就不会告诉父亲,她是南边公主这件事。
所有的事都有因果循环,改变不了的。
“我说怎么到处都寻不着你,原来是在这里会佳人啊。”
太子的突然出现,打破了两人之间短暂的平静。
她施展轻功,轻而易举地从树上飞了下来。
“可然的这身功夫真是一绝啊,听父皇说你即将去西郊军营,有此等身手,何愁一身抱负无处施展。”
她莞尔一笑,微微施礼:“太子哥哥谬赞了。”
“比起去军营,还有一件大事能不能先做了。”他突然插嘴。
她一听话头就觉不对,眉头微微皱起,斜眼白了他一下。
从小到大,他的性子就没改过,习惯先斩后奏。
太子明知故问:“哦?竟还有本太子不知道的大事?”
这时四周围上了人,一个世子就足够招摇了,更何况太子也来了,不招来这些沐春的女子才怪。
闲言碎语不敢大声言,偏她耳力好,隔了个河对岸也听得一清二楚。
那女子说:“她要是敢嫁给我的世子,我定让父亲砍了她。”
她偏头往那女子看去,她好像有点印象,她的父亲正是她即将去往的西郊军营里的统帅。
见她一直未接话,世子神情暗淡,给太子使了个眼色。
太子心领神会,故作鼓吹:“咱们可然不是一般女子,你要想娶,十里红妆那都是轻的,得找些更盛大的东西来。”
太子都说话了,身边人哪有不起哄的。
她轻声叹气,外人是察觉不到的,只有他发现了。
而后故作害羞,嘴角微微弯起,似笑非笑。
“太子哥哥惯会开玩笑,可然的婚事哪敢自己做主,全凭圣听。”
骑虎难下之际,他终于站了出来:“好了,此事本世子自会找皇上说去,你们就别凑热闹了。”
这个台阶,不下也罢。
他总爱这样,把人架在油锅上烤,然后又担心烤死,捞下来顺顺气,再放上去。
这个宴会她本可以不来,是他非要她来,她便来了。
没过多久,指婚果然来了。
哥哥的信送到时,她已在待嫁,婚服改了又改,她总是不满意。
“再改改吧。”
宫里的绣娘换了又换,“这次改哪里呢?”
她刚想说随便改改,耳朵动了动,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来了,话便改成了:“腰好像小了些,有些闷得慌。”
他推门而入:“速速拿去改,你们这批绣娘的手艺真是...”
“是哥哥的家书到了吗?”她岔开话题。
他喜笑颜开:“是啊,兄长说大婚之日他定来贺喜。”
“不许来。”脱口而出的话,打破了二人长久以来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