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荣耀号未剪辑素材全部内容

方远签字的时候把合同戳了个洞。

就那种圆珠笔，一使劲，笔尖穿过去了。对面的发行总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笑着把合同抽走，说了句“方导，又不是卖身契”。

方远没接茬。他盯着桌上那个小洞看了一秒，站起来拉平衬衫。落地窗外面，迈阿密的阳光把整栋楼晒得发白，楼下港口停着太平洋荣耀号，烟囱从航站楼后面露出来，白得晃眼。

林牧靠在会议室墙角，手里转着摄像机，镜头盖都没摘。这人就这样，手上不转点东西不舒服。方远跟他搭了八年，早就习惯了。

“走。”方远说。

两个人出了会议室，没回头。

下午快两点的时候，他们从登船廊桥上船。方远走前面，林牧跟后面一米，摄像机开着，但没对着人拍——就挂在胸前，随便录着。廊桥玻璃反光，甲板上堆满了行李箱，两个船员靠在栏杆上抽烟。

手机响了。周瑶发的：“我在7楼走廊尽头，你们在哪？”

方远回了三个字：“七楼。”

周瑶是他们组的录音师，比他们早上船两小时。方远让她先上，表面理由是设备多要早调试，实际是因为周瑶社恐严重，人多的时候扛着挑杆话筒浑身不自在。让她一个人先上船，能省一半麻烦。

电梯里人挤人。一个大波浪卷发的年轻女人靠在墙上，举着手机自拍，身上亮片裙闪得人眼花。旁边站个中年男人，脖子上金链子像拴狗用的，嗓门巨大，正跟电话那头吵架，整个电梯都在震。

方远往角落里缩了缩。林牧面不改色，镜头对着地板——他从来不拍不想拍的东西，开着机也没用。

七楼到了。走廊很长，地毯深蓝色。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女孩站在走廊中间低头看手机，差点跟方远撞上。

“不好意思。”女孩让了一步。卫衣帽子上两只兔子耳朵晃来晃去。

她抬头看了方远一眼，又看了看林牧手里的摄像机，立刻低下头，快步往前走。走了两步还回头瞄了一眼，跟受惊的兔子似的。

方远没在意。他找到7052，刷卡进去。

舱室比想象的大一点，有阳台，能看见海。林牧进来就把摄像机架上了，找角度。周瑶已经在了，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两个大箱子，里面塞满话筒、录音机、电池。她短发，戴个大耳机，那姿势像只蹲着的猫头鹰。

“信号不太好。”周瑶头也不抬，“走廊深处收音有底噪，往7080那个方向，底噪突然变大。”

“机房？”方远一边开行李箱一边问。

“不知道。明天再说。”

三点五十，救生演习的汽笛响了——七短一长。

走廊里全是人。方远被推着往前走。一个中年男人从后面挤上来，左手拽个小女孩，右手拎着三个救生衣，嘴里喊“让一让让一让”。后面跟个中年女人，背个巨大的帆布包，满脸不高兴。

小女孩被挤得差点摔了。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她肩膀——是刚才那个灰卫衣女孩，兔子耳朵帽子放下来了，圆脸，戴黑框眼镜。

“小心呀。”她说。

小女孩妈妈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谢谢，把孩子拽走了。

女孩站起来，看见方远在看她，立刻把眼睛移开，跟着人群走了。

甲板上乱糟糟的。橙色救生衣到处都是。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一个穿比基尼套防晒衣的年轻女人举着自拍杆喊“家人们看这海多蓝”。金链子男人蹲在栏杆边骂“什么破演习”。角落里蹲个穿旧军裤的年轻男人，拿刀削木头，表情认真得跟做手术似的。

方远扫了一圈，最后盯上一个老人。

老人没穿救生衣，一个人靠在船尾栏杆上，深蓝色工装外套，花白短发，手插口袋，看海，一动不动。周围没人跟他说话。

方远朝林牧歪了下头。林牧的镜头无声地对过去了。

老人嘴唇在动。方远听不清，拍了下周瑶。周瑶把挑杆话筒对准老人，旋钮拧到最大。

“……那一年也是十一月……”海风把声音撕得稀碎，“……七二年，玛瑞安号……一样的航线……”

方远皱眉，刚想走过去，广播响了。

“救生演习到此结束，请有序返回舱室。”

人群开始走。老人转身没入人流，没了。

方远没追。反正明天要采访他。

晚饭在主餐厅。三个人坐一桌，吃牛排，喝可乐。方远聊明天的计划，说分三组采访——老陈讲传说，大副讲航海，再找俩乘客聊度假体验。

林牧切着牛排说：“那个讲传说的，别整得跟百家讲坛似的。”

方远说：“老陈在船上干了二十二年，肯定有料。”

周瑶一直没说话，低头吃沙拉，耳朵里塞着监听耳机。过了一会儿她摘下一只。

“你听。”她把耳机递给方远。

方远戴上，听到一段白天的环境音——走廊里，脚步声，行李箱轮子，远处广播。然后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很轻，很近，像有人贴着话筒说：

“……237号为您服务……”

方远愣了一秒：“谁说的？”

“不知道。”周瑶说，“我当时站的位置，周围三步之内没人。”

“隔墙？”

“隔墙声场不对。这声音就是在话筒前面说的。”

三个人沉默了。

林牧说：“下午我在电梯里，看见一个乘务员，工牌上写着237。”

方远看着他。

“就看了一眼。”林牧继续切牛排，“没觉得有啥不对。”

方远想了想，把耳机还给周瑶：“可能是个服务热线，游轮上都有内线电话。”

他低头继续吃饭，叉子却停在半空，大概两秒没动。

晚上九点多，方远一个人去了甲板。想透透气。林牧在舱室回放素材，周瑶在调设备。

甲板上人不多。一个年轻男人在跑步，耳机线甩来甩去。两个老太太坐躺椅上聊天。还有一个人——白天那个灰卫衣女孩，蹲在船舷边，手里拿着手机。

方远走近了点。女孩手机屏幕上是指南针App，指针转得很慢。

“你也觉得方向不对？”方远开了个玩笑。

女孩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是方远——又看见他身后没摄像机，才松口气。

“你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

“抱歉。”方远靠在栏杆上，“看什么呢？”

“没什么。”女孩把手机屏幕关了，塞进口袋。犹豫了一下又说：“就是指南针不太稳。可能磁场问题。”

“学这个的？”

“不是，学会计的。”女孩自己笑了，“就是瞎看。”

她说话时眼神飘来飘去，像随时准备跑，但语气又挺坦然。卫衣上印着个戴面具的卡通人物，头发随便扎的马尾，碎发糊了一脸。

方远伸出手：“方远。”

女孩犹豫了一下，握了握拳：“顾……”

只说了一个姓。方远没追问。

“你是那个拍纪录片的？”她问。

“对。”

“拍什么？”

“游轮度假，纪实类的。”

女孩“哦”了一声，又看他一眼，好像在判断他说没说谎。然后她说：“那你们有没有觉得，这船上有些广播怪怪的？”

方远心跳漏了一拍：“哪方面？”

女孩皱了皱眉，像在组织语言：“下午我听到一段广播，说‘新规则’什么的。但我问我爸妈，他们都说没听到。我妹也没听到。”

“什么规则？”

“说凌晨一点到五点不要待在走廊，还有什么打内线237。”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觉得可能我想多了，最近在玩一个恐怖游戏，里面也老有规则什么的。”

方远没说话。他在想，周瑶录到的那句“237号为您服务”和女孩听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你听到的时候几点？”

“下午，三四点吧，救生演习之前。”

救生演习之前。方远记得那时候他正在舱室里收拾东西，什么都没听到。

女孩看他不说话，耸了耸肩：“算了，可能是什么整蛊。游轮上搞沉浸式体验，现在流行这个。”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们拍片子的时候别拍我，我妈看到会骂我。”

“没问题。”方远说。

女孩走了。走出几步又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地上撒了一把。

方远走近一看，是盐。

“你干嘛呢？”他忍不住问。

女孩头都没抬：“防小人。”

她站起来拍拍手，快步走回舱室。门关上之前，方远听到里面传来小女孩的声音：“姐你又撒盐了！妈！姐又——”

门关了。

方远站在甲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他抬头看天。没星星。海面上也没灯。太平洋荣耀号像一艘漂在黑墨水上的白棺材，四周什么都看不见。

他掏出录音笔，按下去，说了句：“登船第一天，晚上九点四十三。一切正常。但有个乘客说她听到了规则广播。林牧看到了237号乘务员。周瑶也录到了。我没听到。明天查一下。”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女孩在撒盐。防小人。”

他关了录音笔，回了舱室。

他转身以后，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绿灯变成了红字。

红字写着：237。

两秒后变回绿色。

没人看见。

十二点刚过，方远被广播吵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听到一个机械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新规则。请所有乘客注意。凌晨一点至五点，请勿在走廊停留。如有紧急情况，请拨打内线237。重复。请勿在走廊停留。237号为您服务。”

就一遍。

方远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然后他猛地坐起来了——这次他听得很清楚。白天在走廊里他没听到，现在他听到了。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录音笔，拿过来按下去：“凌晨零点十二分。我听到了规则广播。白天没听到，现在听到了。”

他没再睡。坐在床上开着录音笔，一直等到一点。

走廊里没声音。

他打开门探出头看了看。

走廊空荡荡的，深蓝色地毯上，一个舱门前面有一小撮白色的盐。

他关上门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他想，明天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个女孩，问清楚她到底听到了什么。

他闭上眼。

舷窗外，海面上有绿光一闪一闪，像呼吸。

他没看到。